顾廷烨被禁足在宁远侯府已有些时日。
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实则连自己居住的院落都不得随意出入,院门口日夜有顾偃开派来的健壮家丁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与软禁无异。
府中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眼见这位二公子闹出丑事失了侯爷欢心,又被严加看管,伺候起来便不免多了几分怠慢,连送来的饭食茶点都失了往日的精细。
这日午后,顾廷烨正在院中练剑,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仿佛要将胸中憋闷的郁气尽数宣泄出去。
剑光凛冽,惊得树梢的鸟雀都不敢停歇。忽听得院门处传来几声低咳,伴随着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顾廷烨收了剑势,转身望去,只见他那同父异母的大哥顾廷煜,正由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踱进院来。
顾廷煜面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在这初夏时节显得格外突兀。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浅笑,目光落在顾廷烨额角的汗珠和手中的长剑上。
“老二好兴致,”顾廷煜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关怀,“父亲让你在府中静思己过,你倒还有心思在此舞刀弄剑,看来……这‘过’思得并不如何深刻啊。”话里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顾廷烨将长剑归鞘,随手扔给一旁的石铿,接过汗巾擦了擦脸,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廷煜:“大哥病体未愈,不在自己院里好生将养,怎么有闲心跑到我这偏僻院子来吹风?若是病情加重,岂不是我的罪过?”
他语气平平,却暗指对方多管闲事,身体不行还出来乱晃。
顾廷煜被他一噎,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淡了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喘匀了气,幽幽道:
“为兄是担心你。听闻父亲这次动了真怒,将你禁足得如此严实。那外室……哦,如今该称一声‘朱娘子’了,毕竟怀着我们顾家的‘骨血’。”
“老二,不是为兄说你,行事也太过孟浪了些,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累侯府名声受损,父亲如何能不气?”
他句句戳在顾廷烨的痛处,看似劝解,实则是在提醒他如今的狼狈处境,并暗暗强调那“骨血”二字,刻意加重了其讽刺意味。
顾廷烨眸色一沉,面上却反而勾起一抹冷笑:“大哥消息倒是灵通。我这点‘孟浪’之事,竟也劳动大哥抱病操心。比起大哥运筹帷幄、体弱多病却能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本事,我这点道行,确实差得远了。”
他特意加重了“井井有条”四字,意有所指。府中一些针对他的流言和怠慢,未必没有这位“病弱”大哥的手笔。
顾廷煜脸色更白了几分,扶着身边小厮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他盯着顾廷烨,声音阴冷下来:“顾廷烨!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你兄长!你做出这等丑事,不思悔改,竟还敢出言不逊!”
“兄长?”顾廷烨上前一步,身量比顾廷煜高出许多,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若真念着兄弟情分,此刻便该回去好生吃药养病,而不是来这里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看我笑话。我的事,自有父亲处置,不劳大哥费心。请吧!”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姿态强硬,毫不客气。
顾廷煜被他这毫不留情面的逐客令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顾廷烨,“你、你……”了半天,却因气息不顺,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身子摇摇欲坠,全靠两个小厮死死架住。
他瞪着顾廷烨,眼中满是怨毒,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还不快扶大公子回去歇着!若是病情加重,你们担待得起吗?”顾廷烨对那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厮喝道。
小厮们如蒙大赦,连拖带抱,几乎是架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廷煜,狼狈不堪地退出了院子。
看着顾廷煜离去时那怨愤不甘的背影,顾廷烨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更添烦躁。这侯府之内,步步荆棘,连“病弱”的兄长都时刻不忘来踩上一脚。
他想起被安置在西北角别院的曼娘。虽知此女心术不正,但如今她顶着“怀有顾家子嗣”的名头,又被小秦氏“照看”着,不知处境如何。无论如何,是他将她牵扯进来,也该去瞧瞧。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径直往西北别院而去。看守别院的婆子见是他,不敢阻拦,只是眼神闪烁。顾廷烨心中疑虑更重。
别院内,曼娘正半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见到顾廷烨进来,立刻挣扎着要起身,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二郎……你、你总算来了!”
顾廷烨拦住她,皱眉道:“你身子不便,躺着便是。在这里……可有人为难你?”他目光扫过室内,陈设简单,倒也整洁,但总透着一股冷清。
曼娘闻言,眼泪立刻滚落下来,她抓住顾廷烨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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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妾身、妾身不敢说……侯爷他……他定是厌恶极了我,连带着也不喜我腹中的孩儿……送来的饭食都是冷的,用的炭也是最次的,负责看守的嬷嬷更是凶神恶煞,动辄斥骂……妾身每日提心吊胆,唯恐保不住我们的孩子……”
她一边哭诉,一边捂着腹部,眉头紧蹙,似乎疼痛难忍。
顾廷烨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本就因被禁足、被兄长嘲讽而怒火中烧,此刻听到曼娘的哭诉,联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父亲!这就是他的好父亲!为了所谓的侯府脸面,将他像囚犯一样关起来,如今连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都要如此苛待吗?
他猛地想起,前日曾听常嬷嬷私下哽咽着提起过,母亲白氏怀孕临近生产时,无意中得知了当年顾偃开娶她,大半是看中了她的丰厚嫁妆用以填补侯府亏空,一时急怒攻心,动了胎气,才导致难产血崩而亡……
同样的苛待?同样的忽视?只为着那些冰冷的脸面、利益和算计?
“岂有此理!”顾廷烨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看向曼娘——此刻在他眼中,曼娘的处境与当年母亲的遭遇产生了某种重叠的悲愤投影,沉声道:“你且安心养着,此事,我定要问个明白!”
说罢,他再不顾什么禁足令,大步流星地冲出别院,径直朝着顾偃开平日处理事务的外书房而去。看守的家丁见他面色骇人,竟一时不敢强行阻拦。
“砰”的一声,顾廷烨重重推开了书房的门。
顾偃开正在与府中管事商议田庄之事,见他闯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逆子!谁准你出来的?!”
顾廷烨直视着父亲,毫不退缩,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父亲将我禁足,我无话可说。可曼娘她……她即便有千般不是,如今名义上总归是怀着我顾家的骨肉!”
“我们已然听从您的安排,禁足府内,您竟还要暗中苛待一个孕妇,连口热饭、一盆好炭都不肯给吗?!父亲,您心中除了侯府的颜面,可还有半分对血脉的怜惜,对弱者的仁心?!”
顾偃开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质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曾……”
“何曾?”顾廷烨打断他,语气尖锐,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那父亲告诉我,我母亲当年又是为何?是不是也因着侯府的‘难处’、父亲的‘不得已’,才被气得动了胎气,一尸两命?!”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字字泣血。
书房内霎时死寂。
顾偃开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顾廷烨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侍立的管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跪在地。
顾廷烨看着父亲骤然惨白、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脸,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凉和更深的决裂。
父子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与温情,经此一役,彻底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