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齐国公府马车内压抑的沉默不同,永昌伯爵府的马车里,气氛则要“生动”许多。
吴大娘子靠在柔软的车厢内壁,闭着眼,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显然在盘算什么。
梁晗则歪在另一侧,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倒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马车碾过街道的辚辚声持续了半晌,梁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寂静,语气懒洋洋的:
“母亲,要我说,咱们今日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齐家登门,咱们偏赶着这时候去,还……还跟齐衡那小子在盛家正厅里争起来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梁家不懂礼数,上赶着抢亲?”
他想起齐衡那番关于“两情相悦”的冠冕堂皇的话,就觉得牙酸,更觉得母亲今日行事过于急切。
吴大娘子猛地睁开眼睛,一双凤目瞪向儿子,里面火星子直冒:“没出息的东西!我这是在为谁争?!我放下脸面,带着聘礼,巴巴地赶过去,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
梁晗被她吼得一缩脖子,但仍旧小声嘀咕:“那……那也不用这么急吧……”
“不急?”吴大娘子气不打一处来,坐直了身子,指着儿子,“再不急,盛家六姑娘那样的好姑娘,就要被齐国公府抢走了!”
“你以为我今日为何偏挑这个时辰去?我就是打听到了齐家今日要登门!平宁郡主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假,但架不住她那宝贝儿子是铁了心!”
“齐衡那孩子,我瞧着对明兰是动了真格的!我若不去搅一搅,万一郡主被儿子磨得松了口,或是被齐衡今日当场说动了,咱们再去,黄花菜都凉了!”
梁晗撇撇嘴,不以为意:“母亲也太过虑了。平宁郡主是什么人?她那心气儿,能看得上盛家这样的门第?让一个五品文官家的女儿做她儿媳妇,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呢。”
他对自己的家世有种盲目的优越感,觉得母亲实在是小题大做。
吴大娘子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笑道:“笑话?哼,这便是你看不清、瞧不明的地方了!盛家六姑娘的好处,别人都能发现,偏就你识人不清,眼皮子浅!”
她数落起来:“你瞧瞧你往日看上的都是些什么货色?那个春珂,还有之前那个什么莺儿、燕儿的,除了有张脸,会些狐媚手段,还有什么?眼皮子底下的一点小利就能勾走,登不上台面!”
“可盛明兰不同!她虽是嫡女,却并非被娇惯坏的,管家理事是把好手,待人接物沉稳有度,模样性情更是一等一!更重要的是,盛纮如今官声不错,她兄长盛长柏是今科进士,前途正好,她祖母更是勇毅侯独女,见识非凡!这样的姑娘,娶进门来,是能帮你撑起门户、规劝你上进、为梁家增光添彩的!你懂不懂?!”
梁晗被母亲噼里啪啦一顿训,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听到“春珂”的名字,更是闪过一丝不自在,梗着脖子道:“儿子知道您瞧不上春珂,倒也不用这么话里带刺……”
“我刺你?我这是敲打你!”吴大娘子作势要拧他的耳朵,梁晗连忙往后躲,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哎哟,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子知道您是为儿子好,一片苦心,儿子都明白!”
见他服软,吴大娘子这才收了手,冷哼一声:“你明白就好!”
梁晗揉了揉并不存在的耳朵,又凑近了些,试探着问:“母亲,那今日……咱们这到底算不算提亲成功了?盛家也没给个准话啊。”
提到这个,吴大娘子的脸色沉了沉,眉头微蹙:“今日?今日怕是不成了。齐家人在场,盛家无论如何也不敢当场定下。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们今日这一闹,目的已经达到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满京城很快就会知道,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亲自带着儿子和聘礼,上盛家提亲了!”
“这分量,可不轻。盛家就算想拒绝,也得掂量掂量,好好想个不得罪人的理由。改日,等这风声稍稍过去,齐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了,我再单独去一趟盛家,好好与盛夫人分说分说,这事,未必不成。”
她对自己的手段和梁家的门第颇有信心。
梁晗听了,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母亲运筹帷幄,儿子佩服!既然母亲都打算好了,儿子愿意听您的,迎娶盛家六姑娘进门。”
他顿了顿,观察着母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接着说,“只是……母亲,儿子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母亲能否……成全儿子?”
吴大娘子斜睨他一眼:“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说来听听。”
梁晗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您看啊,下次再去盛家,能不能……能不能顺便也向盛家四姑娘提一提?”
“儿子听说,盛家四姑娘墨兰,也是才情出众,容貌秀丽……若是能……能六姑娘做正室大娘子,四姑娘做侧室,一同进府,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他说到最后,眼睛都亮了。
“你想得倒美!”吴大娘子柳眉倒竖,差点又要动手,“一个还没定下,你就想着纳侧室?还是盛家的姑娘?你真当盛家是那等可以任你揉捏的小门小户,能让你姐妹同收?!”
梁晗连忙举手告饶,却仍不死心,急急道:“母亲息怒!儿子保证!若是此事能成,儿子必定收心,绝不再纳旁人!从此一心向学,上进求取功名,绝不辜负母亲期望!”
“您不是总说儿子身边没个知书达理的劝着吗?盛家姐妹都是读书识礼的,有她们在,儿子定能改头换面!”
他这话,倒是戳中了吴大娘子的软肋。她最头疼的就是儿子耽于玩乐,不肯上进。若真能用一桩婚事,甚至两桩,换来儿子的“改邪归正”和“一心向学”,这代价……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吴大娘子沉吟了半晌,锐利的目光在儿子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扫过,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你呀……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这便是……松口了。
梁晗大喜过望,立刻指天誓日:“母亲放心!儿子说到做到!”
吴大娘子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车厢壁,闭目养神,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梁晗心满意足地重新歪回自己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盛明兰……盛墨兰……一个端庄明理的正室,一个娇媚可人的侧室,还是亲姐妹……这齐人之福,想想都令人心神荡漾。
至于齐衡?呵,今日让他出了风头又如何?最终抱得美人归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马车载着母子二人各自的心思,驶向永昌伯爵府。一场新的谋算,已然在这归途的马车上,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