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汴京城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纸墨与焦灼混合的气息。
三年一度的春闱会试近在眼前，不仅是各路举子，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家族，都绷紧了一根弦。盛家自然也不例外，整个宅邸都陷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备考氛围之中。
作为清流官宦之家，盛纮深知科考对于家族延续的重要性。长柏是他的嫡长子，承载着光耀门楣的最大期望；而长枫虽是庶出，但若也能中试，无疑是锦上添花，更能彰显他盛家的文风鼎盛。
因此，这段时日，盛纮下了衙门的首要之事，便是过问两个儿子的功课。
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长柏一如既往地沉静刻苦，将自己埋首于经史子集与历年程文之中，作息规律得如同刻漏。
他眉宇间虽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如同磐石，不为外物所动。盛紘抽查其功课，每每都能对答如流，见解日益精辟，令盛纮暗暗点头，心中大慰。
相较之下，长枫则显得更为焦虑些。他天资不差，甚至在某些诗词歌赋上颇有灵性，但心性不如长柏沉静，易受外界影响。
林噙霜被关祠堂后，他虽未被明面牵连，但失去了生母在旁的时时提点和鼓劲，又眼见着父亲明显更看重嫡兄，心中不免惴惴，读书时便多了几分急功近利，有时甚至会钻牛角尖，陷入一些无谓的章句之争，反而耽误了工夫。
这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寿安堂用晚饭。气氛比往日更显安静，连最活泼如兰都察觉到了不同，乖乖地低头吃饭，不敢多言。
盛纮看了看两个儿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春闱之期转瞬即至，你们二人当摒除杂念，一心向学。须知考场之上，不仅考校学问，更考校心性定力。”
长柏放下筷子，恭敬应道：“是，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长枫也连忙跟着应声，眼神却有些飘忽。
王若弗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骄傲的是自己的柏哥儿如此争气，心疼的是儿子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些。
她忍不住插话道：“官人，孩子们读书辛苦，这饮食上可万万不能亏待了。我瞧着柏哥儿都瘦了，不如明日让厨房再添一道人参鸡汤？”
盛纮皱了皱眉：“妇人之见！科考靠的是真才实学，岂是几碗补汤能济事的？吃得太过油腻，反而容易头脑昏沉。寻常饮食，清淡可口即可。”
王若弗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但见盛纮面色严肃，也不敢再多说，只暗暗决定还是要私下里多给儿子们准备些精细点心。
明兰安静地坐在祖母下首，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长柏哥哥沉稳如山，看着长枫哥哥心神不宁，看着父亲殷切期望，看着母亲关切则乱。
这熟悉的场景，与她记忆中前世的某次科考前夕隐隐重叠，却又因她身份的转变而有细微不同。
前世此时，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这种家族核心事务，她最多在边缘旁观。
而这一世，作为嫡女，她更能切身感受到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压力。这不仅关乎兄长们的前程，也关乎盛家未来的兴衰。
祖母盛老太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道：“纮儿说得是，考的是心性定力。柏哥儿我是不担心的，他自有章程。枫哥儿。”
她目光转向长枫，“读书之道，一张一弛。你心思重，反而落了下乘。不若学学你大哥，该读书时读书，该歇息时便好好歇息，莫要自己先乱了阵脚。”
长枫脸一红，低头称是。
老太太又对盛纮道：“你也莫要给他们太大压力。孩子们都大了，知道轻重。你这几日下朝回来，若无事，也多去他们书房走走，并非一定要考教学问，便是闲谈几句，也能让他们松快些。”
盛纮对母亲的话向来信服，闻言点头：“母亲说的是，是儿子心急了。”
饭后，众人散去。明兰陪着祖母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老太太握着明兰的手，轻声道：“你瞧见了？这便是科考，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父亲、兄长，乃至整个家，都在为这一场考试倾注心力。”
明兰点头：“孙女明白。只是看三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老太太叹了口气：“林氏不在，没人整日在他耳边念叨争抢，他反倒失了那股虚浮的劲头，这是好事。若能借此沉下心来，未必不是他的造化。就怕他钻不出那个牛角尖。”
正说着，忽见长柏从书房方向走来，像是刚温完书，出来透透气。见到祖母和六妹妹，他停下脚步行礼。
老太太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柏哥儿，读书虽要紧，也要顾惜身子。”
长柏神色平和，道：“谢祖母关怀，孙儿省得。只是近日读前朝名臣奏对，偶有所得，不觉忘了时辰。”
明兰看着自家二哥，心中敬佩。无论前世今生，长柏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都让她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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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二哥，我前日整理书阁，偶见一本前科状元郎的读书札记，上面有些批注颇有意思，关于如何破题立意，似乎与常见解法不同，不知对二哥可有用处？”
长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哦？六妹妹有心了。不知是何札记？”
明兰笑道：“我明日便让丹橘给哥哥送去。”
这自然是托词。那本札记是她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知道此次科考的某些风向，结合自己两世的见识，悄悄整理出来的一些要点和思路，假托前人之名而已。
她不能直接泄露天机，但以这种不经意的方式给予提示，希望能对兄长有所帮助。这不仅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回报这一世长柏作为兄长对她的真诚关照。
长柏不疑有他，郑重道谢：“那便多谢六妹妹了。”
看着长柏离去的高大背影，老太太侧目看了明兰一眼，目光深邃，却并未点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
明兰微微一笑，依偎在祖母身边。她知道，祖母什么都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盛家的气氛愈发紧张。连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两位备考的公子。
王若弗指挥着厨房变着花样准备清淡又滋补的膳食，各种安神静心的熏香也源源不断地送入书房。
盛纮果真听了老太太的话，不再只是考问，偶尔也会与儿子们谈论些朝中时事，引导他们开阔眼界。
长柏依旧按部就班，稳扎稳打。而长枫在经历了几日的焦躁后，许是受到了祖母和父亲的点拨，又或许是那本“前人札记”真的给了他一些启发，竟也渐渐沉静下来，读书有了些章法。
明兰则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暮苍斋，或做针线，或看书，或陪着祖母说话，偶尔去母亲那里看看管家的事宜，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同样在闭门苦读的人。
齐衡……他此刻，想必也在国公府的书斋中，焚膏继晷，奋笔疾书吧。
科考如同一场巨大的风暴，将京城所有相关的家族都席卷其中。盛家，不过是这风暴眼中，努力维持着平衡与希望的一叶扁舟。
所有的期待、焦虑、努力与算计，都凝聚在这日益迫近的日期之上，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等待着放榜之时，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