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盛家书塾归来,亲眼见到明兰那客气周全、却比陌生人更显疏离的态度后,齐衡的心便如同被浸入了腊月的寒潭。
他清楚地知道,那层隔阂并非源于无情,而是源于他母亲平宁郡主那句斩钉截铁的“只能为妾”,源于那场几乎毁了明兰清誉的流言风波。
他曾以为,带着前世记忆归来,便能一往无前,扫清一切障碍,立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可现实的冰冷,远比记忆中的悔恨更为刺骨。
“就这样……看着她安好,也好。”
这句话,他曾对不为说过,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对自己说。听起来,像是一种认命,一种在现实重压下的无奈退让。
连不为那样憨直的性子,都隐约觉得自家小公爷在盛家六姑娘这件事上,似乎不如以往那般炽热急切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潜藏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唯有齐衡自己知晓。
那不是放弃,而是战略性的蛰伏。
前世血的教训太过深刻。他深知,在自身力量不足、时机未到之时,任何过于急切、不合时宜的表露和靠近,非但不能达成所愿,反而会变成射向明兰的利箭,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流言风波就是最响亮的警钟——那不仅仅是不怀好意之人的恶意,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齐衡,齐国公府独子的身份,他所带来的关注度,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然而,在彻底转入蛰伏之前,他心中尚存一丝需要亲手掐灭的妄念。前世,他用过绝食抗争,结果一败涂地。这一世,他明知可能徒劳,却仍想验证——带着两世记忆与决绝的自己,是否能让父母的态度有丝毫松动?
于是,在流言风波后,面对母亲更强势的压制,他再次走上了那条熟悉又绝望的路。过程与前世惊人地相似:母亲的震怒、泪眼婆娑的劝说、父亲无奈的叹息,以及最终那句冰冷的“盛家那丫头,绝无可能为正妻!”。
验证结束了。当他虚弱地靠在床头,听着母亲那与前世别无二致的决绝话语时,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
绝食,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稚嫩手段,除了消耗自身、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于事情本身毫无助益。
它验证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母亲根深蒂固的价值体系里,门第之见是高于儿子个人幸福乃至生命的铁律。乞求与自毁,永远换不来尊重与成全。
这份验证带来的并非绝望,而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清醒。他彻底放弃了幻想,从此,他的道路只剩下一条——用实力说话。
他那个“看她安好”的念头,正是在这份清醒后确立的、带着痛楚的、极其克制的守护与进攻策略。
其一,是止谤。他越是表现得对明兰“无意”,越是保持距离,外界关于他们之间的流言蜚语才会真正平息。热度需要燃料,当他这个“燃料”主动撤离,好事者自然失去了兴风作浪的根基。
只有让明兰彻底从与他相关的舆论漩涡中脱身,她才能在盛家后宅真正获得安宁,才能像祖母期望的那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自己的“疏远”为她换来的保护。
其二,是蓄力。齐衡比任何人都清楚,打破门第之见,抗衡母亲意志,最终光明正大迎娶明兰,靠的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海誓山盟,而是实实在在的资本和力量。什么是资本?科考功名是,独立的权势地位更是。
他如今只是一个依靠家族的国公府公子,一切用度、前途乃至婚姻,都捏在父母,尤其是母亲手中。他有什么资格去谈判?
所以,他必须忍。
忍下刻骨的思念,忍下想要立刻向她剖白心迹的冲动,忍下所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关切。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因重生而积攒的决绝与城府,都投入到了科考之中。
只有当他齐衡凭借自己的才华,金榜题名,踏入仕途,开始拥有独立于家族之外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时,他才能真正拥有与母亲、与世俗规则对话的底气。
只有功名在身,他才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羽翼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为自己人生负责的“男人”。
到那时,他提出的求娶,才不会被母亲轻易以“小儿无知”驳回,才会被盛家更郑重地考虑。
其三,是观察与等待。他并非真的什么都不做。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一举扭转局面的契机。这个契机,或许在科考之后,或许在朝局变动之中。
他凭借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几年朝中并不平静,知道哪些人会是未来的股肱之臣,也知道……顾廷烨终将崛起。
想到顾廷烨,齐衡的心口便会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前世,最终是顾廷烨娶了明兰,给了她尊荣和爱护。这一世,他绝不允许此事再次发生。
但他也清楚,此时的顾廷烨自身难保,被曼娘之事缠身,远非良配。他需要密切关注顾廷烨的动向,既要避免他像前世一样与明兰产生过多交集。
或许……还能在某些关键处,推波助澜,让曼娘之事早日爆发,彻底绝了顾廷烨与明兰之间的任何可能。
这一切的算计、隐忍与布局,都隐藏在他那副温润如玉、专心备考的表象之下。
他每日在书房苦读至深夜,文章策论精益求精,与父母维持着客气而疏离的关系,对京城中其他世家千金的示好视若无睹。
他就像一名最耐心的猎人,在丛林深处布下陷阱,收敛了所有的声息,等待着猎物进入最佳射程的那一刻。
而明兰,就是他唯一的目标,是他重生归来全部的意义所在。
齐衡站在窗前,望着盛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坚定的弧度。那并非放弃的哀鸣,而是进攻前的号角。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明兰,你且再安稳片刻。待我羽翼丰满,必以最盛大的风光,最不容置疑的姿态,来到你面前。届时,所有曾加诸于你身的轻视与磨难,我都将为你一一拂去。”
此刻的克制,是为了将来更肆意的拥抱;此时的疏远,是为了将来更长久地并肩。
潜流在平静的湖面下汹涌汇聚,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破水而出,形成无可阻挡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