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是盛家每月对账的日子。前厅里,盛纮端坐主位,王若弗与林噙霜分坐两侧,管事妈妈们捧着账册侍立在下。
明兰跟着王若弗进来时,林噙霜正笑吟吟地向盛纮回话:上个月的开支都在这里了,妾身一一核对过,并无不妥。
王若弗冷哼一声,正要说话,明兰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上前一步行礼:父亲,女儿近日跟着母亲学习管家,有些账目上的疑问,想请教父亲和林小娘。
盛纮见明兰这般好学,欣慰地点头: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
明兰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女儿发现,扬州东郊田庄近三年的收成逐年递减,去年比前年少了三成,今年又比去年少了两成。可是田租却一分未减,这是何故?
林噙霜脸色微变,强笑道:六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年天时不好,收成减少也是常事。
明兰不疾不徐地翻到下一页:那为何同样的田庄,老宅自留的那部分收成却很是稳定?女儿核对过气象记录,这几年扬州并无大灾。
盛纮皱眉看向林噙霜:这是怎么回事?
林噙霜支吾道:许是许是庄头不用心
明兰又翻过一页:再说江宁的绸缎铺子。同样的杭绸,老宅自用的采购价是八百五十两,可铺子里的进货价却要一千二百两。女儿打听过市价,上等杭绸的行情一直在八百两到九百两之间。
王若弗猛地站起身:竟有这等事?
林噙霜急忙辩解:这这许是批次不同
还请林小娘指点,明兰声音依然平静,为何三年来,铺子的盈利越来越少,各项开支却越来越大?光是伙计的工钱就涨了三成,可铺子的生意反倒不如从前?
她每问一句,就翻过一页账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盛纮的脸色越来越沉:霜儿,这些你作何解释?
林噙霜额上渗出细汗:妾身妾身也不甚清楚,许是底下人做了手脚
底下人?明兰轻轻摇头,那请林小娘再看看这个。
她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林栖阁近五年来修缮三次,共支取公中银钱一千三百两。可是据明兰所知,去年修缮时所用的材料,与账目上记载的完全不符。光是青瓦一项,账上记着买了五千片,实际用了不到两千片。
她取出几张单据:这是女儿让丹橘去瓦行查到的记录,请父亲过目。
盛纮接过单据,越看脸色越青。上面清楚地记载着,林栖阁去年修缮时实际购买的瓦片数量,还不到账目上的一半。
还有这些,明兰又取出几张纸。
“林小娘和四姐姐这些年添置首饰、摆设,以及吃药调理的支出,共计两千余两,全都记在公中账上。可是女儿核对过府里的份例,这些本该从各院的月钱中支出。”
王若弗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好啊!我说公中的银子怎么总是不够用,原来都流到你们林栖阁去了!
林噙霜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主君明鉴!妾身妾身也是一时糊涂,想着墨儿渐渐大了,该有些体面的首饰这才
一时糊涂?盛纮猛地将单据摔在地上,五年来次次糊涂?一千多两银子,你当盛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念你出身不易,平日里多疼你些,你竟敢如此欺瞒于我!
主君!林噙霜扑上前抱住盛纮的腿,妾身知错了!求主君看在墨儿的份上
闭嘴!盛纮一脚将她踢开,若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今日就将你赶出府去!
他转向王若弗,语气疲惫:从今日起,管家权全部交给你。林栖阁的用度减半,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动公中一分一毫!
王若弗扬眉吐气,连忙应下:官人放心,我自会好好管家,绝不让这些蛀虫再啃食盛家的根基。
盛纮又看向明兰,目光复杂:明儿,这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明兰福身行礼:女儿只是尽本分。盛家是女儿的家,女儿不能眼看着有人损害家族利益。
好,好。盛纮连连点头,从今日起,你就跟着你母亲学习管家,好好帮衬着。
女儿遵命。
从厅里出来,王若弗拉着明兰的手,激动得眼眶发红:我的好明儿,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你是没看见林噙霜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真是解气!
明兰温声道:母亲往后管家也要多留心。女儿会帮着母亲核对账目,绝不让任何人再钻空子。
王若弗连连点头:有你在母亲身边,母亲就放心了。你真是母亲的福星!
回到暮苍斋,小桃和丹橘都兴奋不已。
姑娘今日真是太厉害了!小桃手舞足蹈,您没看见林小娘那样子,跪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
丹橘却有些担忧:姑娘,林小娘这次吃了大亏,怕是会记恨在心。
明兰淡淡一笑:她记恨又如何?证据确凿,父亲正在气头上,她不敢怎样。
她走到窗前,望着林栖阁的方向。这一次,她不仅帮母亲夺回了管家权,更让父亲心中加深了对林噙霜的怀疑。往后林栖阁再想兴风作浪,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丹橘问道。
明兰转身,目光清明:帮母亲好好管家。盛家如今看着风光,实则根基尚浅。若是不好好经营,迟早要坐吃山空。
她想起前世盛家后来的窘境,心中已然有了打算。这一世,她定要帮着母亲,将盛家打理得蒸蒸日上。
而此时的林栖阁,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噙霜摔碎了屋里所有的瓷器,犹不解气:好个盛明兰!我真是小瞧了她!
墨兰站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
阿娘,她小声劝道,如今爹爹正在气头上,咱们还是暂且忍耐
忍耐?林噙霜冷笑,我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拿到一点管家权,如今全被那个小贱人毁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盛明兰,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
然而,不管林噙霜如何愤怒,管家权易主已成定局。盛府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