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林栖阁内的灯火却依旧通明。方才的一番风波虽已平息，却在这精致的院落里留下了难以消散的阴霾。
“哐当——”
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瓷片和茶水四溅开来。
墨兰胸口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愤怒和委屈而扭曲，她犹不解气，伸手又要去抓案几上的粉彩花瓶。
“我的小祖宗！”
林噙霜急忙上前死死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的疲惫，“你还要闹到什么时辰？还嫌今日不够丢人吗？”
“我丢人？”
墨兰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爹爹为了那么点小事就这般斥责我，还要禁足抄书！他往日里最是疼我的，如今…如今却为了明兰那个小贱人如此待我！爹爹不疼我们了！他眼里只有那个嫡出的明兰！”
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愤恨，声音尖锐得刺耳：“都怪那个明兰！若不是她在爹爹面前搬弄是非，故作清高，爹爹怎会如此重罚于我？她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嫡女的身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住口！”林噙霜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她环顾四周，见下人都已被屏退，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这般口无遮拦，是嫌把柄还不够多吗？今日之祸，根源在你行事不谨，被人拿了错处！你不想着如何弥补，反倒在这里撒泼打滚，有什么用！”
墨兰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震慑住，一时噤声，却仍是抽噎不止，满眼不甘。
林噙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针扎似的疼。
她将女儿揽入怀中，语气放缓，却带着森森寒意：“我的儿，哭有什么用？恨又有什么用？今日我们确是输了一局，可来日方长。”
“那明兰…哼，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又恰巧投了你爹爹的喜好。可这后宅之中，光靠小聪明是走不远的。”
她轻轻拍着墨兰的背，眼神却幽深得可怕：“你爹爹今日虽罚了你，可心里未必就真的厌弃了你。他素来心软，尤其对我们…”
“你这些日子乖乖听话，好好抄书，做出真心悔过的样子。等你爹爹气消了，娘自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至于那明兰…”林噙霜冷笑一声，“且让她得意几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今日出了风头，却也成了众矢之的。咱们…且等着瞧。”
墨兰伏在母亲怀里，听着她冷静乃至冷酷的分析，心中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娘说得对，是女儿莽撞了。女儿听娘的，定会好好‘悔过’。”
林噙霜看着女儿恢复冷静，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林噙霜的女儿。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与此同时，葳蕤轩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若弗由刘妈妈扶着回到正房，一进门，脸上那强撑了许久的严肃便瞬间瓦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挥退左右，只留下刘妈妈和随后跟进来的明兰。
“快，快把门关上。”
王若弗迫不及待地拉着明兰的手，将她按在自己身旁的软榻上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我的儿！我的好明儿！”
她紧紧攥着明兰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今日…今日真是多亏了有你！你方才没看见，你父亲那脸色，一开始分明是被那起子贱人哭软了心肠，又要和稀泥！”
“若不是你及时赶到，三言两语就点醒了你父亲，戳穿了那对母女‘嫡庶’之别的鬼话，今日怕是又要让她们蒙混过关了！”
她越说越是得意，忍不住抚掌笑道：
“你瞧瞧那林噙霜最后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真真是痛快！还有墨兰，平日里掐尖要强，仗着几分才貌，何曾将她几个妹妹放在眼里？今日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闭门思过，抄写女诫女论语，哈哈，看她还如何嚣张！”
明兰被母亲这般热情地拉着，有些不适，却也只是微微垂眸，浅笑道：“母亲过奖了。女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罢了。父亲心中自有明断，女儿不过是恰巧提醒了一句。”
“诶！你莫要谦虚！”
王若弗此刻看这个六女儿是哪哪都好，“你父亲是明断，可也架不住有人成日里装柔弱、扮可怜！今日你那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说得实在是好！”
“既全了家族颜面，又让你父亲看清了那起子人只顾自己、不顾大局的本性！你是没瞧见，你父亲最后看你的眼神，那是满满的欣慰！”
刘妈妈在一旁也笑着凑趣：“是啊，六姑娘今日真是长大了，沉稳懂事，说话滴水不漏，连老奴在一旁听着，都觉着佩服。大娘子往后可是有福了，有六姑娘这般聪慧的姐儿帮衬着。”
这话更是说到了王若弗的心坎里。她看着明兰沉静秀雅的侧脸，心中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怜爱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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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着明兰的手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昵和倚重：“好孩子…总之往后，这院里院外的事，母亲少不得要你多帮衬着。你是个有主意的，比你那两个姐姐强多了！”
明兰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看着王若弗，温顺地点头：“母亲言重了。为母亲分忧，是女儿的本分。只要母亲不嫌女儿愚笨就好。”
“不嫌不嫌！”
王若弗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今日这一场风波，虽然起因是墨兰丢人，但结果却是大大挫了林栖阁的锐气，更让她发现了明兰这块璞玉，她只觉得扬眉吐气，浑身舒畅。
又拉着明兰说了好些体己话，反复叮嘱她日后要多来葳蕤轩走动，王若弗才意犹未尽地让刘妈妈送明兰回去。
出了葳蕤轩的正房，夜风一吹，明兰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
刘妈妈提着灯笼，亲自送她往暮苍斋方向走，语气比往日更加恭敬：“六姑娘今日累了，回去早些歇息。大娘子的话，姑娘放在心上便是，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老奴。”
明兰微微颔首：“有劳妈妈了。”
回到暮苍斋，小桃和丹橘早已备好了热水。沐浴更衣后，明兰遣退了旁人，独自坐在窗下。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摇曳。
她回想起林栖阁可能的怨毒，葳蕤轩毫不掩饰的得意，以及父亲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这盛家后宅，从来就不是风平浪静之地。
今日她看似赢了漂亮的一仗，赢得了父亲的赞许和母亲的倚重，却也无疑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林噙霜母女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母亲的“倚重”背后，又何尝不是想借她的手去对付林栖阁？
明兰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
路还很长，她需得更加谨慎，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用来说服了父亲，更需用来时刻警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