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的误会后，墨羽和蓝霜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
墨羽有口难辩——那玉简是几年前在东洲黑市随手买的，摊主当时神秘兮兮地说“助眠放松”，他以为是安神留影，哪知道内容是那样。他去找蓝霜解释过两次，第一次她隔着门冷冷说“滚”，第二次便再无回应。
墨羽的生活只剩两点一线：宿舍和修炼室。
上午他在修炼室待三个时辰，纯粹吸纳灵气。米格书院的聚灵阵确实精妙，灵气浓度是赤鸢峰的两倍多，但功法冲突的问题依然无解。那门《中州基础灵力运转与周天解析》的必修课，他只去了五六次就没再去了——反正交换生头五年只要求修满学分，并非必须上哪门课。
下午，他会去书院藏书阁。
藏书阁位于文华峰，是一座七层塔楼。凭弟子令牌，墨羽只能进前三层，里面多是基础功法、中州史地、杂学技艺类的书。他常抱回《中州风物志初编》《九圣王朝建制考》这类书，在宿舍一页页翻看。
小白苏醒后，又日常蹲在他肩上。它似乎察觉主人情绪低落，常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墨羽脸颊，喉咙里发出轻轻呜咽。
“我没事。”墨羽揉揉小白的头，苦笑，“就是有点……无聊。”
确实。
在赤鸢峰时，每天要喂灵鸡、研究育种、处理峰务；苏灵音会突然闯来闹他，凌霜会安静跟在身后，武玥举着鸡腿问“师兄吃什么”，商莜莜和蓝纱也会追着他请教修炼……
而在这里，只有寂静的宿舍、空旷的修炼室，和一堆难懂的中州典籍。
第三天下午，墨羽从藏书阁回宿舍时，听见了流言。
四名书院弟子聚在凉亭里低声交谈，墨羽正要经过，却听见“皇家学院”“大公主”几个字眼，脚步不由得一顿。
“听说皇家学院那位大公主，转到我们书院来了！”一个瘦高弟子压低声音说。
“白芷嫣殿下？怎么可能？”圆脸弟子惊讶道，“皇家学院的资源可比我们好太多了。”
“真的！”另一人肯定道，“我表哥在执事堂亲眼见到皇室文牒。据说是大公主自己要求来的，皇室和书院都准了。”
“她图什么？”女弟子不解，“我们书院哪比得上皇家学院？”
“今早有人在观星台见到她了，”瘦高弟子说道，“金发蓝眼，头戴小皇冠，气质高贵得很——她一出现，全场都静了。”
墨羽没有再听，悄然走过凉亭。
白芷嫣——九圣王朝大公主，年仅二十三岁便已至元婴大圆满，被誉为中州百年来天赋最高的皇族。
她为何会来米格书院？
墨羽眉头微皱。直觉告诉他，这并非巧合。
午时，食堂。
米格书院的食堂共三层，底层最大，能容近千人。墨羽打好灵米饭、清炒灵蔬和鱼汤，正要找座，却在门口迎面遇见蓝霜。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蓝霜穿着书院的青色长袍，黑发束在脑后，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但墨羽察觉到她眼底的疲惫——她餐盘里的食物比平时少了一半。
墨羽动了动唇，终究没开口。蓝霜也沉默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各自打饭，随后……恰巧坐到了同一张长桌。
长桌可坐八人，此刻只他们俩。中间隔着两个空位，像道无形的线。
墨羽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小白从灵宠袋钻出来，跳到桌上小口啃灵果。它看看墨羽，又看看蓝霜，黑眼睛里满是困惑——之前这两人一坐近就斗嘴，如今怎么安静得像陌生人？
气氛僵得能凝出水来。
墨羽快吃完时，蓝霜那边“啪”地一响——她碰倒了汤碗，汤汁溅出，几滴落在墨羽袖口。
墨羽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你眼瞎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完全是从前斗嘴的习惯反应。
蓝霜脸色一沉，羞恼道：“是你自己胳膊伸那么长！坐这么远都能溅到，怪我？”
“我胳膊长？”墨羽也被点着了，“这宽度，我胳膊要真这么长，早去当体修了！”
“那你怎么不躲？”
“我怎么知道你会打翻碗？你做事总这么毛躁——”
“你说谁毛躁？”蓝霜“腾”地起身，伸手就去扯墨羽嘴角——她以前常这样干。
墨羽也本能抬手，想按住她的头推开。
两人一个扯嘴角，一个按脑袋，竟在食堂里当众“扭打”起来。动作幼稚得像七八岁的孩子，浑然忘了四周还有其他弟子。
小白呆呆看着，连嘴里的灵果都忘了嚼。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忽然一静。
所有人看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名少女。
她身穿金色镶边的白色宫装长裙，裙摆云纹精致，在食堂透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脑后戴着一顶小巧的金色王冠，其上宝石流转着淡淡灵光，绝非凡品。
她容貌极美，肌肤白皙，蓝眸如深海，唇色樱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身高不过一米六五左右，在修士中并不出众，可当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食堂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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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故作姿态的傲慢，而是长久居于权力中心、被无数人敬畏所养成的威仪。
身后两名女侍卫在三步外停下，皆着银白轻甲，腰佩长剑，修为已达化神期初期。
少女独自走入食堂。
她不像是来吃饭的，更像视察。
目光掠过食堂中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的弟子，她眼中没有情绪，仿佛在看会动的摆设。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墨羽和蓝霜那桌。
从白芷嫣的视角看去，那里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两名身着书院青衣的弟子，一男一女，正公然撕扯在一起。男子抬手压着女子的头，女子则使劲扯着对方的嘴角，两人你来我往，言语幼稚：
“松手！我嘴角要裂了！”
“你先松！我头发都乱了！”
“你先！”
“你先！”
——这哪像修士，简直像街边撒泼的顽童。
白芷嫣目光锁在墨羽身上。黑发红瞳，样貌年轻，修为已至化神后期。这等天赋，即便在中州也称得上天才。再加上接引人给过的画像……
不会错，这就是墨羽。
那个传闻中的大炎皇子、九龙宗天才、东洲近年来风头最盛的人物之一。
可眼前——
他正和一名女弟子在食堂里按头扯嘴，吵得面红耳赤，毫无风度可言。
说好的“心性沉稳、指挥若定”呢？
白芷嫣眼底掠过一丝鲜明的错愕与怀疑。
为了拉拢这样的人，她特意转学来到米格书院……
真的值得吗？
墨羽与蓝霜终于察觉到四周异常安静。
他们停下动作，望向门口——也看见了白芷嫣。
空气凝固了一瞬。
墨羽心头一紧。他虽然没见过白芷嫣，但那头金发、蓝色眼眸、头上的小皇冠，加上身后两名化神期侍卫的架势，身份已再明显不过。
蓝霜迅速松开拽着墨羽嘴角的手，理了理头发与衣襟，瞬间恢复冰冷的姿态。只是脸上未消的红晕，让她的严肃显得有些勉强。
白芷嫣迅速收起错愕，换上无可挑剔的端庄微笑。她步履平稳地走向桌边，裙摆未有半分摇曳。
两名女侍卫停在三步之外，目光锐利地锁定墨羽与蓝霜，隐带戒备。
白芷嫣独自上前，视线掠过二人，微微一笑：“二位可是东洲九龙宗的交换生，墨羽公子与蓝霜姑娘？”
声音清亮优雅。
墨羽与蓝霜对视一眼，起身整理仪容。
墨羽拱手：“正是。请问姑娘是？”
白芷嫣含笑答道：“九圣王朝，白芷嫣。目前只是一名米格书院普通学生罢了。”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白芷嫣”三字时，墨羽与蓝霜心中仍是一震。
大公主。
她真的来了。
白芷嫣的客套话滴水不漏：“久闻墨公子与蓝姑娘才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只是说到“不凡”时，她嘴角轻轻一动——显然想起了刚才那幕。
墨羽察觉到了，只能暗暗苦笑。
白芷嫣没多寒暄，径直邀请：“今夜我在揽月轩设了茶会，邀几位同窗一聚，二位可否前来？”
揽月轩是书院待客的高处，清静也显眼。墨羽语气谨慎：“殿下厚意，我们……”
“只是同窗相聚，不必拘礼。”白芷嫣微微一笑，话中却不容推拒，“酉时三刻，揽月轩静候二位。”
她略一颔首，转身离去。裙摆拂过地面，留下一缕淡香。
食堂里顿时议论四起。
无数目光投向墨羽和蓝霜——惊讶、打量、羡慕、猜测。大公主亲自相邀，这两个东洲来的交换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墨羽皱眉，下意识想挠头又忍住了：“我不过是个东洲来的交换生，值得她亲自出面？总不会是看上我养鸡的手艺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
蓝霜白了他一眼：“正经点。她看中的是你大炎皇子与九龙宗的背景。若知道你这么憨，怕是要后悔。”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跟你待久了，连我都觉得自己变憨了。”
墨羽：“……承蒙夸奖。”
沉默片刻。
“去吗？”蓝霜问。
“不去就是得罪大公主。”墨羽分析，“去了至少能探探虚实。”
“一起。”蓝霜点头，随即看他一眼，“你就穿这身去？”她指指他袖口的污渍。
墨羽低头：“那还能穿什么？”
“当然是换身正式的！”蓝霜拽他袖子，“现在就去坊市买，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白一跃跳上墨羽肩头，抓紧衣襟。
两人匆匆离开食堂，穿过一道道好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