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降落在米格书院东侧的停泊坪。
墨羽踏上地面,肩头的小白舒服地“呜”了一声——这里灵气浓郁。他抬头看去,眼前的景象与九龙宗的缥缈仙气完全不同。
米格书院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山体上铺着整齐的建筑。房屋多是方正的石木结构,屋檐平直,窗棂规整,不见九龙宗那样的飞檐翘角,反而透出一股庄重沉稳。青石板路纵横交错,身着统一青衣的弟子步履从容,交谈声也压得很低。
“像学堂,不像宗门。”蓝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这里确实规矩严明。墨羽甚至注意到,路旁灵植的修剪都整齐划一,高低误差不超过三寸。
接引他们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修,刘执事。她话不多,办事利落。
“墨羽,蓝霜,东洲九龙宗交换生,化神期修为。”她确认玉简信息,“跟我来办入学。”
手续简洁到近乎刻板。
在接引殿,他们各自领到一套青色院服、一枚带编号的宿舍令牌、一枚记有课程安排的玉简,以及一块铁牌,上面写着:“基础资源配额:每月三十上品灵石,十五日标准修炼室使用时长。”
“书院规则已录入身份令牌。”执事语速平稳,“重点三条:一,《中州基础灵力运转与周天解析》《中州史论》《阵法通识》三门必修课缺席三次即取消考核资格;二,禁止私斗,违者废去修为,逐出书院;三,所有弟子需在五年内修满一百学分,否则不予毕业,也不推荐任职。”
她稍顿,补充道:“你们是交换生,期限五十年。前五年修完基础课业,后四十五年可自选研究方向或外出历练。住处安排在‘青竹院’丙字号,一人一间。”
蓝霜接过令牌,问道:“老师,书院可有专修冰系功法的前辈?”
刘执事看她一眼:“有两位洞虚期长老主修冰系,但他们只收亲传弟子。若有疑问,可去藏书阁查阅典籍,或到‘问道堂’付费咨询讲师——一次五十中品灵石起。”
墨羽与蓝霜对视一眼。
这里的规矩,果然明码标价。
青竹院位于书院东南,环境清幽。墨羽和蓝霜刚放下行李,刘执事的传音便到了:“速来中央广场,与米格书院交换生见面。”
中央广场立着一座刻有“格物致知”的石碑。两人抵达时,对方三人已等在指定位置。
为首的是一位金发女修。
她身着书院青袍,金发碧眼,容貌精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瑟缩。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目光低垂。
“这位是瑟芬,元婴大圆满,本次前往九龙宗的交换生领队。”执事介绍道,“另两位是艾莉娅和薇拉,均是元婴后期。”
红发的艾莉娅笑容明艳,黑发的薇拉神情清冷。三人礼节周全,但疏离感明显。
“见过三位道友。”墨羽拱手。
瑟芬飞快地抬眼,又低下头,声音细弱:“……见过墨师兄、蓝师姐。”
艾莉娅接话道:“久闻九龙宗英才辈出。墨师兄已是化神后期,实在令人佩服。”
“侥幸。”墨羽简短回应。
气氛客气而尴尬。这不过是流程,双方都清楚未来未必再有交集。
一位白须长老踏云而来。
“登船。”
他袖袍一挥,一艘刻满阵纹的华丽灵船显现而出。船首悬挂着米格书院的徽记——一本翻开的书与一柄剑。
瑟芬三人向长老行礼,转身登船。踏上舷梯前,瑟芬忽然回头,看了墨羽一眼。
那眼神复杂——紧张、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羡慕。
灵船升空,阵纹亮起流光,破云向东洲驶去。
墨羽望着远去的船影。
“他们去东洲,我们来中州。”蓝霜轻声道。
“就像交换了池塘的鱼。”墨羽笑了笑,“不知哪边的水更合适。”
第一堂必修课在次日辰时开始。
讲堂是间无窗的石室,墙壁嵌着月光石。墨羽和蓝霜在后排坐下时,发现前排已坐满弟子,修为多在金丹到元婴,化神期寥寥无几。
讲师是位洞虚初期的老学究,姓陈。他讲得极细致,从“中州灵力流转原理”讲到“经脉运行优先级”,条理清晰。
但墨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故中州功法讲究‘阳脉先行,阴脉后随’。”陈讲师以灵力绘制出运行图,“此契合中州天地灵力‘阳盛阴衰’之特性。”
墨羽盯着运行图,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功法走的是“阴阳并济”,若强行改为“阳脉先行”,轻则停滞,重则逆行。他看向蓝霜——她脸色发白,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课间休息时,两人走出讲堂。
“我的冰系功法以阴脉为主,”蓝霜低声道,“按他那套‘阳主阴从’,等于自废修为。”
墨羽苦笑:“我的也要求阴阳平衡。这课听听就好,绝不能照练。”
“书院知道我们的功法与中州体系冲突吗?”
“肯定知道。”墨羽望向讲堂,“但他们不在乎。交换生是来学‘中州体系’的,至于适不适合你,不是书院要考虑的事。”
蓝霜沉默片刻:“那这课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意义就在于告诉我们,”墨羽轻声道,“在这里,我们才是异类。”
后半堂课,两人没再认真听。
下课后,他们直接去了修炼区。
这是书院内唯一让墨羽觉得“物有所值”的地方。修炼室依灵脉而建,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五倍以上。
墨羽选了间火属性修炼室,支付了一日时长。
室内仅有一个蒲团、一个香炉。他盘膝坐下,运转功法。
纯粹的灵力涌入体内,沿熟悉的路线流转。棋道感悟与火系灵力在丹田交融,修为缓慢而稳定地提升。
三个时辰后,墨羽睁开眼。
“至少这里还能用。”他低声道。
墨羽的生活很快陷入固定模式。
每天辰时,他强迫自己去上那堂毫无用处的必修课,坐在后排假装听讲,脑中复盘棋谱。课后去修炼室待三个时辰,傍晚回到青竹院。
然后是最难熬的时间——无事可做。
中州没有赤鸢峰的养鸡场,没有阿姐苏灵音,没有需要他照顾的凌霜和师妹们。小白多数时间在灵宠袋沉睡。孤独在夜晚格外清晰。
一日傍晚,墨羽憋得难受,敲响了蓝霜的门。
她开门时穿着中衣,长发披散,手里拿着玉简:“有事?”
“……无聊。下棋吗?”
蓝霜盯了他两秒,侧身:“进来。”
房间和墨羽那间几乎一样,只多了套茶具和一瓶青竹。墨羽拿出普通棋盘。
“先说好,我不会让你。”蓝霜泡了茶。
“求之不得。”
第一局墨羽胜,第二局蓝霜胜。第三局下到一半,蓝霜推开棋子:“不下了,你心不在焉。”
墨羽讪笑。
“想赤鸢峰了?”
“嗯。”墨羽没否认,“想养鸡场,想阿姐,想凌霜……很多。”
蓝霜沉默片刻:“我也想凌霜了。”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落寞。
此后,墨羽几乎每晚都来。有时下棋,有时只是闲聊——吐槽中州食物太难吃,讨论若在中州养鸡该选什么品种。
蓝霜起初总嫌弃:“你是不是很闲?”“我要修炼了。”“出去。”但墨羽脸皮渐厚。
十天后,变化悄然发生。
某日墨羽敲门时,蓝霜已泡好两杯茶。她没说话,只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又过几日,墨羽发现她桌上常备着一盒棋子——不是他那副。
模式固定下来:墨羽挑起话题,蓝霜毒舌反驳,两人斗嘴,最后以蓝霜把他“赶出门”结束。但第二天傍晚,她还是会开门。
这成了枯燥书院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但墨羽的闭关来得突然。
那日走出修炼室,他对棋道与灵力的结合有了新的领悟,化神后期瓶颈隐隐松动。
他立即回到房间,开始闭关。
第一天他没来,她觉得清净。
第二天他仍没来,她修炼时难以专注。
第三天傍晚,他还是没出现。她泡好两杯茶,等到茶水凉透,门外始终寂静。
她开始不安——他出事了?还是认识了新朋友?
入夜,蓝霜终于起身走向墨羽的房间。
“只是确认那个狗东西是否还活着。”她对自己说。
门没锁。
蓝霜推门而入,瞬间僵住。
墨羽正在蒲团上打坐,双眼紧闭。异常的是,他身前的留影玉简正投射出光影——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在无声起舞,姿态暧昧。
蓝霜脸颊骤红。
墨羽猛地睁眼,慌乱挥散光影:“蓝霜?你怎么……”
“你这三天,”她声音发颤,“就在看这个?”
“不是!”墨羽急忙解释,“我在尝试突破,今晚觉得累,才想起以前随手买的‘助眠’玉简……结果发现是这种东西。真是第一次!”
他语速飞快:“当时好奇就买了!真没干坏事!”
蓝霜脸更红了,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下流!”
她转身冲出去,门被重重摔上。
墨羽看着紧闭的房门,苦笑。
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蓝霜冲回房间,背靠房门,心跳得厉害。
刚才的画面挥之不去——那些穿着暴露的女子,墨羽慌张的表情,他尴尬的解释。
羞恼之后,一阵失落涌上心头。
“他宁可看那些……”
“也不来找我?”
这念头让她自己一惊。
她摇摇头,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冷茶,一口气喝完。
茶很苦。
像心里某种说不清的滋味。
窗外月色清冷,竹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