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撰写，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精密手术。陈无恙、李科长带着一个临时拼凑的团队，在堆积如山的古籍、现代建筑规范、心理评估模型、能量场模拟数据和法律条文草案间昼夜奋战。每一个标点都可能引发争论，每一个数据都需要反复核实。阴阳混居社区——“归宁坊”试点项目，如同一个在图纸上艰难生长的奇异胚胎，每一根线条都浸透着汗水与争议。
当报告最后一页终于定稿，提交给那个高级别研究小组时，日历已经悄然翻到了农历腊月二十。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节奏倏然一变。大街小巷开始张灯结彩，商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糕点和一种归心似箭的焦灼气息。年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喧嚣，覆盖了所有的冰冷议题和复杂计算。
阴阳协调局所在的旧档案楼，也未能免俗。不知是谁起的头，窗玻璃上贴了手剪的、略显歪扭的窗花。苏婉兴致勃勃地用阴风卷着彩纸，在天花板上拼出“新年进步”四个大字，虽然“步”字最后一笔总是掉下来。张清衍看着这“俗世喧闹”，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门口贴了幅自己手书的桃符，朱砂鲜红，笔力遒劲，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肃穆之力。
陈无恙站在略显凌乱的办公室中央，看着这混杂着传统民俗、灵体小把戏和道门清净的“年景”，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成为“陈局长”后的第一个年，也是……新秩序下的第一个春节。
“局长，发什么呆呢？”苏婉飘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金纸，“过年福利想好了没？咱们局虽然草台，过节总得意思意思吧？活人发米面油，咱们……发点特供香烛？或者，给有需要的灵体同事放个‘探亲假’？”她说到“探亲”二字，语气微不可察地低落了一下。
陈无恙回过神。是啊，春节，对中国人意味着团圆。但对这里的许多人……和灵来说，“团圆”是个沉重甚至虚无的词。小玲找不到家，无面外卖员没有家人记得，老兵魂的战友大多也已作古，就连苏婉，也从未提过生前的亲人。
“福利要发。”陈无恙点头，“李科长已经在走特批流程了。不过，我在想，春节……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不光是发东西。”他看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看不见的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人间的团圆。“归宁坊”的构想，核心不正是“安顿”与“连接”吗？也许，可以从这个新年开始，尝试一种小小的、温暖的连接。
他的想法有些粗糙，但得到了一致的、略显惊讶的赞同。
于是，腊月二十八那天，阴阳协调局发出了一则特殊的“非强制性活动邀请”，通过内部登记系统和几个已建立初步信任的“灵体信息节点”传播。邀请的对象，是所有在册的、风险评级低的灵体，以及局里的工作人员。活动很简单：除夕夜，在“归宁坊”规划区外围那片已清理出来的、暂时空置的缓坡上，举行一次“阴阳共守岁”露天聚会。 提供一些简单的、象征性的茶点（生者与灵体各自适配），不搞仪式，不设讲话，就是一起待着，看看可能看不见的星星，感受一下彼此的存在，如果愿意，可以分享一个关于“年”的记忆或愿望。
陈无恙没抱太大期望。毕竟，让灵体在除夕夜离开熟悉的徘徊地，聚集到一个尚在规划中的“是非之地”，还需要和一群活人相处，这要求有点高。
然而，除夕当天下午开始，情况就有点出乎意料。
先是小玲，早早地就拉着陈无恙，说要帮忙“布置”。她用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捡来的、洗净的鹅卵石，在空地上摆出一个小小的心形，又在中间放了一朵她用执念勉强维持不谢的野梅花。
接着是无面外卖员，他默默“走”遍了附近几条街，用他那独特的、能接触微小实体的能力，收集了许多被丢弃但还完好的红色糖纸、小灯笼挂件，甚至是一副掉了队的春联。他将这些东西整齐地堆放在空地一角，像个沉默的物料管理员。
老兵魂也来了，他没靠近人群，而是远远选了个高处的土堆站着，背挺得笔直，望着城市的方向，嘴里依旧哼着那含糊的歌，但今天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凄凉了，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岗哨。
最让人动容的，是黄昏时分，陆陆续续开始出现的其他灵体。有形貌相对清晰的，也有只是一团朦胧光晕或一阵微风的。他们没有靠近，大多徘徊在空地边缘的树林或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有些灵体，身上还带着旧时代的服饰痕迹，怯生生地，又充满好奇。
李科长带着几个心理素质过硬的行政人员，搬来了电暖器、热水壶和一些简单的点心水果。张清衍则在空地四周不起眼的位置，埋下了几道“安神”“聚暖”的符箓，驱散冬夜的严寒与过重的阴气，营造出一种平和的中性氛围。王主任甚至也悄悄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坐在远处的车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夜色渐深，城市各处的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人间特有的、辞旧迎新的气息。空地上，生者围坐在电暖器旁，低声交谈，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灵体们则在更外围的黑暗里，沉默地伫立，或缓慢漂浮。没有直接的交流，但一种奇特的、安静的“共存感”在寒夜中流淌。
陈无恙捧着一杯热水，看着这一幕。没有他想象中的尴尬或恐惧，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默的温柔。这些灵体，或许只是因为“被邀请”而感动，或许只是贪恋这一点点微弱的人间烟火气，或许，也只是想在这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里，不那么孤单。
忽然，小玲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远处光华世纪广场那片如今已被围挡起来的黑暗区域。“大哥哥，你看……那里，好像也有‘光’。”
陈无恙凝神望去。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当他静下心来，调动起一丝源自《万法归宗》的灵觉时，他隐约“看”到，那片沉重的、悲伤的土地上，此刻正飘荡起无数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光点。它们并不离开那片区域，只是静静地升腾，闪烁，像在默默注视着这边空地上微弱的光明与温暖，又像是自身也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纪念。
没有低语，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沉默的、星海般的光点。
张清衍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低声道：“执念稍缓，悲意暂歇。今日除夕，人间团圆之念力弥漫天地，冲淡了许多哀伤戾气。它们……也在‘过年’。”
陈无恙喉头有些发堵。他举起手中的水杯，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那片黑暗中的“星光”，微微致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苏婉，忽然飘到了空地中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聒噪，只是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一支很老的江南小调，婉转，温柔，带着水乡月夜的宁静，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时光流逝的怅惘。她的声音空灵飘渺，穿透寒冷的空气，传入每一个生者与灵体的“耳”中。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哼着哼着，一直站在高处的老兵魂，那含糊的哼唱声，不知不觉地，竟然与苏婉的调子隐约合上了拍子，虽然仍是那首战歌的旋律，却少了几分硝烟，多了几分苍凉的回望。
渐渐地，空地边缘，树林的阴影里，开始有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应和声响起。那是其他灵体无意识的共鸣。生者们停下了低语，静静地听着。这并非阳间的喧嚣热闹，而是一种属于夜晚、属于记忆、属于所有漂泊灵魂的安魂曲与思乡调。
零点将近，城市上空开始炸响大规模的烟花，绚丽的色彩染亮半边天幕，轰鸣声震耳欲聋。空地上的生者们仰头观看，发出低低的惊叹。而灵体们，似乎对那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光芒有些不适，许多光点微微摇曳，向阴影里缩了缩。
陈无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到音响旁，接上手机，没有播放吵闹的音乐，而是选了一首极其舒缓、空灵的纯音乐，音量调得很低，恰好能盖过远处烟花的余响，又不至于惊扰这片空地的宁静。
音乐流淌。烟花在远处盛放又熄灭。近处，是低声的哼唱，沉默的站立，一杯热水，几点微光。
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热闹的春晚，没有亲朋的祝福。
但这或许，就是新秩序下，第一个春节，最真实、也最温暖的画面。它不完美，充满隔阂与小心翼翼，但它是一个开始。开始尝试，在这片曾经只有悲伤的土地旁，在生者与逝者之间，搭建一座安静的、无需太多言语的桥。
守岁结束，灵体们悄无声息地散去，如同露水蒸发。生者们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玲困得靠在陈无恙腿边，几乎要散形。无面外卖员将收集的红色垃圾仔细打包，放在指定位置。老兵魂最后看了一眼天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空地上恢复寂静，只剩那首循环播放的轻柔音乐。
陈无恙抱起昏昏欲睡的小玲，对李科长和张清衍说：“走吧，回去。初一一早，还得给咱们局的‘值班人员’拜年呢。”
他抬头，望向“归宁坊”规划区核心那片已重归黑暗、却仿佛少了些许沉重的地方。
新年快乐。
他在心里，对这片土地，对所有的“邻居”们，轻声说道。
新年，或许不会立刻变好。但至少，我们开始尝试，在彼此的世界边缘，点亮一盏小小的、不至于灼伤对方的灯。这微弱的光，便是这新秩序下，第一个春节，最珍贵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