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世纪广场地下挖出的“真相”，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在市府高层和相关专业领域内部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波澜。紧急召开的跨部门联席会议，从深夜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会议桌上摆放的不再是工程进度表和经济效益预测，而是地方志的泛黄影印件、模糊不清的老照片、三位灵体公务员带回的抽象感知报告，以及张清衍结合道藏与现场能量残留做出的“非自然死亡大规模聚集地”专业判定。
历史学界的老教授们情绪激动，拍着桌子要求立即进行保护性考古勘察，揭露这段被掩埋的悲惨历史。伦理委员会的专家们面色凝重，强调必须尊重亡灵，进行妥善的告慰与超度，任何进一步的经济开发都必须让位于对生命尊严的敬畏。投资方和项目方的代表则脸色铁青，巨大的资金沉淀和更庞大的未来预期收益，让“彻底停工”四个字重如千钧。
争吵、博弈、沉默、再争吵。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周老在会议最后阶段，让秘书播放的一段特殊“录音”。录音经过降噪处理，但仍能听出是许多声音的混杂，低沉、模糊、充满无尽的悲伤与执拗，反复重叠着“房子……家……别挖……冷……疼……答应过的……”等碎片词句。这是技术部门尝试对灵体公务员带回的“情绪共鸣”数据进行声学转化后的产物，虽不清晰，却有着文字报告无法比拟的直击人心的力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老关掉录音，环视全场，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我们都听到了。这不是地质问题，不是工程障碍，这是一笔历史债，一笔人命债。债，总是要还的。但怎么还，需要我们拿出超越眼前利益的智慧和勇气。”
他看向陈无恙：“陈局长，你们阴阳协调局是揭开这个盖子的‘钥匙’。除了超度和考古，从你们‘灵体公务员’计划的思路出发，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简单地‘处理’掉这个麻烦，或者把它封存起来当作无事发生，而是……尝试一种‘转化’？一种既能安抚亡灵，又能对现代城市发展产生积极影响的‘转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陈无恙感受到压力，也捕捉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他站起身，走到城市地图前，拿起笔，在光华世纪广场及其周边区域画了一个圈。
“周老，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清晰起来，“传统的思路，或许是迁走或镇封。但迁，往哪里迁？这片土地上浸透的血泪与执念，早已和地脉纠缠不清。镇，如何镇？以力压之，怨憎恐更深，非长治久安之道。我们刚刚开始尝试的‘灵体公务员’和‘职业培训’，核心思路是引导与融合，赋予游荡的灵体以新的‘社会角色’和‘存在意义’。”
他顿了一下，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那么，对于这片特殊的、有着强烈集体执念的土地和依附其上的灵体群体，我们能不能，将这里改造为‘首个阴阳混居社区试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交头接耳的议论。
“混居？人和鬼住一起？荒唐！”一位项目方代表脱口而出。
“请听我说完。”陈无恙提高了音量，“不是简单的物理混居。而是基于这片土地的特殊‘历史遗产’，进行全新的功能规划与空间设计。初步设想如下——”
他打开李科长连夜协助整理的ppt，虽然粗糙，但框架已现：
“第一， ‘历史记忆与告慰区’ 。在已挖掘出的核心区域上方，不再建造商业设施，而是规划一座下沉式纪念馆与静思园。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通过极简的设计、适宜的植物（如能安定心神的柏、竹）、舒缓的能量场引导（由张清衍道长设计阵法），以及定期举行的、融合了传统道教科仪与现代心理疏导的‘安魂仪式’，为地下的亡灵提供一个被看见、被尊重、被安宁抚慰的‘家’。纪念馆内，可以谨慎展示考古发现和历史考证结果，让生者铭记教训。这里，是社区的精神核心，也是与‘过去’和解的锚点。”
“第二， ‘灵体特定功能服务区’ 。围绕核心区外围，规划建设一批低矮的、结构特殊的辅助建筑。利用部分灵体对特定能量、物质或环境的独特感知与交互能力，设立诸如：‘城市深层管线非接触式巡检中心’、‘历史物品残留信息解读工作室’、‘特殊情绪能量疏导与净化站（尝试处理城市积累的负面情绪垃圾）’等。在这里‘工作’的，将是经过严格培训、签订了服务契约的灵体‘特聘事务员’。他们通过有意义的‘劳动’，获得稳定的存在保障和与社会的新连接，实现某种程度的‘执念转化’。”
“第三， ‘生者参与及文化交流带’ 。在更外围的区域，可以建设有限的、开放的公共文化设施，如图书馆（可收藏地方史志、民俗研究资料）、小型的沉浸式剧场（上演基于历史反思创作的艺术作品）、茶馆或素食馆。吸引研究者、艺术家、对历史与生命议题有共鸣的市民前来。生者在这里学习、思考、体验，与那片沉默的土地和不可见的‘邻居’进行一种精神上的对话与共存。这里不设住宅，但有短暂的停留与互动空间。”
“第四， ‘缓冲与监控管理带’ 。整个社区外围，将布设由‘阴阳海关’技术衍化而来的综合监控与能量调节系统。实时监测灵体活动状态、能量场平衡，确保社区内部活动不影响外部正常城市运行。同时，这里也是‘灵体职业培训学校’的实践基地之一。”
陈无恙说完，会议室一片寂静。这个构想太大胆，太超前，几乎颠覆了所有人对城市规划和灵异事件处理的认知。
“这……这需要多少预算？谁来做？法律依据在哪里？市民能接受吗？”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
“预算，可以重新规划。光华广场原有项目部分资金可以转入，同时申请文化遗产保护、城市创新实验、社会心理服务等多项专项资金。”李科长接过话头，展示初步的财务测算框架，“实施主体，可以由市里牵头，成立一个包括文史部门、规划部门、民政部门、特协办及阴阳协调局在内的联合项目组。法律依据……可以在‘历史文化保护条例’、‘社会创新实验区管理办法’等现有框架下寻找突破口，同时推动相关地方性法规的补充解释或试点授权。”她推了推眼镜，“至于市民接受度，需要一个长期、细致、科学的公众沟通计划，初期可以不强调‘灵体’，而是定位为‘城市历史伤疤的治愈性再利用与人文反思空间’。”
王主任缓缓开口：“这比简单地炸掉或封存，需要更多的智慧、耐心和资源。但如果成功……它将不仅仅解决光华广场的问题。它会成为一个标志，一个象征——象征着我们的城市，有勇气直面历史最晦暗的角落，有智慧尝试与不同形态的存在寻找共生之道，有温度去安顿那些被遗忘的悲伤。这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之光’。”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再次交织。但显然，陈无恙这个看似荒诞的提议，提供了一条跳出非此即彼僵局的新路。它不完美，充满未知风险，但它指向了“建设”而非“毁灭”，指向了“融合”而非“割裂”。
会议没有当场做出决定，但成立了一个高级别的可行性研究小组，陈无恙和李科长都是核心成员。要求在一个月内拿出详尽的、包括技术、法律、财务、社会影响评估在内的可行性报告。
走出会议室，天已大亮。陈无恙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眼底却燃着一簇火。苏婉飘过来，难得没有调侃，轻声问：“局长，真要做啊？给鬼……和人在城里划个‘特区’？”
“不是特区。”陈无恙望着远处塔吊林立的城市天际线，“是尝试缝补一块历史的裂痕，用另一种方式。小玲不是问，能不能也帮下面那些‘哥哥叔叔阿姨’找家吗？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和他们一起，在原地重建一个‘家’。一个能容纳记忆、安放悲伤、也允许新生的‘家’。”
张清衍捻着胡须，目光深远：“此举若成，功德无量。然其中关窍万千，一着不慎，恐酿新患。那核心区的阵法布置、灵体引导契约、生者涉入的尺度……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我知道。”陈无恙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所有人的智慧。张道长，阵法设计就拜托您了，要柔和的、引导性的，而不是强力的、禁锢性的。苏婉，你心思活络，帮忙想想，什么样的‘社区文化活动’既能被生者接受，又能让灵体感到被尊重和需要。还有小玲……”
他看向一直静静跟在旁边的小玲：“这个新‘家’怎么布置，才会让下面那些伤心的‘家人’觉得舒服一点，你要多帮我们‘感觉’一下，好吗？”
小玲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彩：“嗯！我会好好感觉的！告诉他们，新家很安静，有树，有花，有人会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那么冷，那么怕了。”
首个阴阳混居社区试点，还仅仅是一个挣扎出脑海的构想。但种子已经埋下。它需要对抗的，不仅是技术的难题、资金的匮乏、法规的滞后，更是深植于人心的恐惧、偏见与思维的惰性。
陈无恙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爷爷，你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用《万法归宗》镇住了百鬼夜行，划清了阴阳界限。而今天，你的孙子，或许要用同一本书里的智慧，去尝试模糊那条界限，在废墟与悲鸣之上，搭建一座极其脆弱、却通向未知可能性的桥梁。
他不知道这座桥最终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当小玲说出“告诉他们，新家很安静”的时候，当无面外卖员沉默地整理感知报告、老兵魂眼中重新燃起守护的光芒时，这条艰难的路，就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人间与阴间的外交正常化，或许不是签署一纸文书，而是在城市的中心，亲手培育一朵从历史血泪中生长出来的、极其特别的花。它可能夭折，可能变异，但也可能，绽放出谁都未曾预料过的风景。
阴阳协调局的下一个挑战，从处理危机，转向了参与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与心灵建设。陈无恙这个局长，肩上的担子，越来越像在扛着一座微缩的、正在重新定义中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