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灵体养老社区的“灵能便利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全是灵体——清朝的老爷子、民国的老太太、建国初期的工人、改革开放后的商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厚厚一沓冥币，焦急地等待着便利店开门。
“听说了吗？昨天的汇率，一万亿冥币兑一点功德点。”穿着清朝官服的老者叹气，“我攒了一百多年的冥币，现在连根最便宜的香都买不起了。”
“我儿子上个月给我烧的十个亿……”旗袍老太太摇头，“今天就贬值了，现在只能买半根蜡烛。”
队伍最前面，便利店老板——一个三十年前死于癌症的中年男灵体——正在往货架上摆放商品。标签上的价格，每隔十分钟就跳涨一次：
灵能补充剂（小瓶）：昨日500亿冥币/瓶，今日3000亿/瓶
“老板！你这价格涨得太离谱了！”有灵体抗议。
老板苦着脸：“各位，不是我涨，是上游供货商涨。制香厂说纸钱原材料涨价，蜡烛厂说油价上涨影响石蜡供应，灵能补充剂更离谱——说‘阴间进口关税上调了’！”
“阴间哪来的关税？”
“新法颁布后，阴阳两界海关正式设立了。”老板指着墙上新贴的通知，“从阴间进口的灵能材料，要征收30的‘跨界贸易税’。这些税，最后都摊到咱们头上。”
队伍里怨声载道。
一个穿着九十年代西装的中年灵体挤到前面：“老板，我不用冥币，我用功德点买，行吗？”
“当然行！”老板眼睛一亮，“功德点现金交易，享受9折优惠！”
“我有五点功德点。”中年灵体调出手机上的功德点账户——这是阴阳协调局刚推出的“灵能数字钱包”，“买两根安魂香，一瓶补充剂。”
“好嘞！”
交易瞬间完成。
其他灵体羡慕地看着。
功德点。
这是新法实施后，灵体通过合法劳动获得的“硬通货”。一点功德点等于一元人民币的购买力，而且汇率稳定。
冥币呢？
只是人类烧给灵体的“纪念品”，没有国家信用背书，没有实际价值支撑。以前阴阳两界隔绝，冥币在灵体小圈子里还能流通。现在两界连通了，灵体发现冥币在阳间什么都买不了——除了纸钱店自己印的“祭祀用品”。
“我要找工作！”清朝老者突然说，“我不能再靠孙子烧纸钱过日子了，得挣功德点！”
“可您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能做什么？”旁边有人问。
“我会写毛笔字！”老者挺起胸膛，“我当年是进士出身，字写得不错。可以教人书法，或者……帮人写家书？”
旗袍老太太：“我会苏绣，可以教刺绣。”
工装灵体：“我会园艺，可以修剪花木。”
队伍散了。
灵体们不再排队买涨价的商品，而是涌向社区的“就业咨询中心”。
他们要找工作。
要挣功德点。
要摆脱对冥币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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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活人在抽烟，灵体在“抽”特制的安魂香，烟雾混杂在一起。
“过去七天，冥币兑功德点的汇率，贬值了五千倍。”财政部的代表脸色铁青，“冥币通胀已经失控。全国各地的灵体，都在抛售冥币，抢购实物商品——香、烛、纸钱、供品……甚至有人开始囤积‘灵能土地’。”
“灵能土地？”琉璃皱眉。
“就是那些阴气重、适合灵体居住的老宅、古墓、废弃工厂。”代表调出地图，“深圳有灵体用一千亿冥币，买下了罗湖区一栋闹鬼的烂尾楼——那楼根本不能住人，但灵体说那里灵能浓郁，是‘灵体房地产’。”
张一鸣补充：“腾讯的数据监测显示，过去三天，‘灵体炒房团’的搜索量上涨了3000。他们用冥币低价收购阳间的‘凶宅’，然后加价转卖给其他灵体。最夸张的是上海汤臣一品的一套凶宅——原价两亿人民币，被灵体用十万亿冥币‘买下’，现在挂牌二十万亿冥币出售。”
“十万亿冥币……”琉璃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汇率，也就值十点功德点，十块钱人民币？”
“对。”张一鸣点头，“但灵体没有人民币，只能用冥币交易。于是形成了两个完全割裂的市场——活人用人民币买卖房产，灵体用冥币买卖‘灵能居住权’。但这两种‘房产’其实是同一个物理空间。”
混乱。
这就是新法颁布后，意料之外的混乱。
阴阳两界经济体系的碰撞。
“更严重的是这个。”央行行长推过来一份报告，“部分地下钱庄，开始提供‘冥币—人民币兑换服务’。汇率是……一万亿冥币兑一元人民币。”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
“这是违法的！”司法部代表拍桌子，“人民币是法定货币，怎么能和冥币兑换？”
“但需求是真实存在的。”行长叹气，“很多灵体在阳间有亲人，他们想让亲人给自己烧点‘真东西’——不是纸糊的别墅、纸糊的汽车，是真正的食物、衣服、书籍。他们用冥币找地下钱庄兑换人民币，然后托梦给亲人，让亲人用人民币买真货烧给他们。”
琉璃明白了。
冥币通胀的根源，是灵体对“真实商品”的需求。
以前他们只能得到纸糊的替代品，现在有了功德点体系，看到了获得真实商品的可能，自然要抛弃冥币。
“我们必须推出官方的‘冥币回收机制’。”琉璃说，“给灵体一个渠道，把手里的冥币换成功德点或者人民币，哪怕汇率低一点。”
“但那样等于承认冥币是‘货币’，会引发更严重的金融问题。”行长反对，“冥币没有发行限制，任何人、任何印刷厂都能印。如果官方承认它的价值，明天就会有人印出百万亿面值的冥币来套现。”
“那就……推出‘灵体特别国债’。”一直沉默的陈无恙的全息影像开口了——他今天破例参加了会议，虽然信号时断时续，“用国家信用发行，专供灵体购买。灵体可以用冥币购买国债，国债利息用功德点支付。这样既回收了冥币，又给了灵体稳定收益。”
所有人看向他。
“具体方案？”李国华主任问。
陈无恙调出一份草案——显然他准备很久了：
《灵体特别国债发行方案》
发行主体：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
购买对象：登记在册的灵体
认购货币：冥币（按官方汇率折算）
面值：100、500、1000功德点等值
期限：一年、三年、五年
付息方式：每半年支付功德点
赎回：到期后可用国债兑换功德点，或兑换“转世优先权”
“转世优先权？”有人问。
“对。”陈无恙解释，“很多灵体最想要的不是功德点，是转世投胎的机会——但正规渠道排队很长。持有国债的灵体，可以享受优先审核、优先安排。这是用‘未来’吸收‘现在’的流动性。”
经济学家们开始快速计算。
这个方案，本质是把灵体的“购买力”转移到国家手中，由国家统一管理冥币——然后集中销毁。
同时，给灵体一个稳定的投资渠道，让他们不再囤积实物商品。
“但官方汇率怎么定？”行长问，“定高了，国家吃亏；定低了，灵体不买账。”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陈无恙说，“一根安魂香，在阳间的生产成本是五毛钱人民币，在灵体市场的售价是……假设平均五十亿冥币。那么一人民币的购买力，相当于一百亿冥币。官方汇率就定在1:100亿。”
“那现在黑市是1:亿……”
“所以我们要大量投放功德点，收购冥币，把汇率拉回来。”陈无恙说，“初期肯定有损失，但这是稳定阴阳经济必须付出的成本。”
会议持续到中午。
最终，方案通过。
下午两点，财政部发布公告：
《关于发行灵体特别国债的公告》
第一期发行规模：1000亿功德点等值国债
认购时间：三日后开始
认购方式：通过“灵能数字钱包”app线上认购
特别提醒：国债不以任何形式担保冥币价值，仅提供冥币回收渠道
公告一出，全国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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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的“灵能网吧”里——其实就是一排能连接灵能互联网的设备——挤满了灵体。
大家都在用“灵能数字钱包”抢购国债。
清朝老者戴着老花镜，颤巍巍地操作界面：“我这一百多年攒的冥币……总共三十万亿，全部认购！”
系统提示：“认购成功。您获得3000功德点等值国债（三年期，年利率4）。每年可获得120功德点利息。”
老者长舒一口气：“这下，每年有固定收入了。”
旗袍老太太更聪明：“我只认购了一半冥币，留了一半。万一国债不靠谱，我还有退路。”
“不会不靠谱的。”许文渊飘过来——他是来指导老灵体们操作的，“这是国家信用担保，比冥币靠谱多了。而且有了功德点，你们可以去阳间商店买东西——当然要通过合法渠道。”
“怎么买？”
“阴阳协调局推出了‘灵体代购服务’。”许文渊调出页面，“你们下单，活人员工代购，烧给你们。服务费。”
“那我想买本《红楼梦》真书，不要纸糊的，行吗？”
“行。真书烧成灰，灵能会承载书的内容，你们可以‘阅读’。”
“我想吃真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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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食物烧掉后，你们能品尝到‘味道记忆’。”
“我想……给我孙子托梦，告诉他爷爷有钱了，不用再给我烧纸钱了。”
许文渊沉默了一下：“这个免费。国家提供每年一次的免费托梦服务。”
老者哭了。
没有眼泪，但灵能波动传达出同样的悲伤和欣慰。
一百多年了。
他终于可以告诉亲人：我很好，不要烧纸钱了，那玩意儿……贬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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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国债认购数据：
认购总额：已突破800亿功德点等值
参与灵体数量：已超过50万
冥币回收量：达到8000万亿（按1:100亿汇率）
“汇率开始稳定了。”张一鸣盯着曲线，“黑市汇率从1:亿，回升到1:5000亿。再给我们一周，应该能拉到官方汇率附近。”
“但代价是，我们放出去了800亿功德点。”王磊皱眉，“这些功德点会进入流通领域，可能引发功德点通胀。”
“所以我们同时要扩大功德点的‘消耗场景’。”琉璃说，“推出灵体医疗保险、养老保险、教育基金……让灵体把钱花出去，而不是囤积。”
“还有更根本的问题。”陈无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冥币通胀的根源……是阴阳经济一体化过程中，价值体系的错位。活人认为冥币是‘纸’，灵体认为冥币是‘钱’。这种认知差，被投机者利用了。”
“你的意思是？”
“我监测到，有活人资本在幕后操纵冥币市场。”陈无恙说，“他们低价收购大量冥币——就是印刷厂那种成本几分钱一张的——然后到灵体市场高价抛售，套取功德点。再用功德点兑换人民币……这是跨阴阳两界的套利交易。”
琉璃脸色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经济问题。
是犯罪。
“有证据吗？”
“正在收集。”陈无恙说，“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们要稳住汇率。还有……注意安全。那些资本，不会坐视我们破坏他们的套利游戏。”
通讯中断。
琉璃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空，依旧灯火通明。
但灯光之下，一场跨越阴阳的金融战争，已经打响。
一方是刚刚获得法律地位的灵体，想要稳定的经济环境。
一方是贪婪的投机资本，想要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捞取暴利。
而阴阳协调局，站在中间。
要用一部刚刚颁布的法律，一套刚刚建立的经济体系。
去对抗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通知各部门。”琉璃转身，对助理说，“启动‘金融安全应急预案’。我们要在三天内，建立起灵体经济的基本秩序。”
“三天？太短了……”
“那就加班。”琉璃说，“活人加班，灵体也加班。告诉他们，这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手里的冥币，不再是一堆废纸。”
助理匆匆离去。
琉璃坐下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每一笔国债认购，都代表一个灵体，选择了相信这个新生的体系。
选择了相信，死亡不是终点。
经济不是剥削。
法律不是摆设。
他们相信了。
那她就必须，让这份信任不被辜负。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像某个灵体，终于卸下了百年的执念。
可以安心地，去往下一个旅程。
而人间。
这场跨越生死的金融实验。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