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城南区商业街的垃圾桶旁边,蜷缩着一个影子。
那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手指像鸡爪一样扣在垃圾桶边缘,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他翻找得很仔细,每一块发霉的面包、每一片烂掉的菜叶、每一根沾满灰尘的骨头,都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的麻袋。
路过的人要么绕道走,要么投来嫌恶的眼神。
“又是个捡垃圾的。”
“臭死了,离远点。”
男人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翻找。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像饥饿的野狗。
琉璃和张不器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
“第几个了?”琉璃问。
“这是今晚看到的第七个。”张不器翻开记录本,“南区三个,东区两个,西区两个。都是同样的特征——极度消瘦,翻找食物垃圾,眼睛发绿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翻出来的食物,都不是自己吃。”张不器指着对面,“你看。”
那个瘦男人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汉堡,包装纸都没拆开。他盯着汉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路边的一个塑料袋里。袋子里已经堆满了各种食物——半盒披萨、几个苹果、一袋饼干。
接着,他继续翻找。
“他们在收集食物,但不是为了吃。”琉璃皱眉,“那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和正常行为不一样。”张不器拿出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有微弱的不正常能量波动,但不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这时,街角又出现了两个同样消瘦的人影,一男一女,也背着麻袋,开始翻另一个垃圾桶。
三个人,在深夜的商业街,像鬼魅一样游荡。
“跟上去看看。”琉璃说。
两人穿过街道,悄悄跟在那个瘦男人身后。
瘦男人装满麻袋后,背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深,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霓虹灯的余光勉强照亮地面。
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入口,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
瘦男人推门进去。
琉璃和张不器跟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地下室很大,堆满了各种食物——成堆的面包、成箱的牛奶、大袋的米面、成筐的蔬菜水果。很多食物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发酵的酸臭味。
但更诡异的是,地下室中间跪着几十个人。
都是同样的消瘦,同样的绿眼睛。他们围成一个圈,低着头,像是在祈祷。圈中央摆着一个破烂的木箱,箱子上供着一尊……用发霉馒头拼成的雕像。
雕像大约半米高,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肚子部分特别鼓,像怀胎十月的孕妇。雕像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两个眼睛,一个嘴巴。
瘦男人把麻袋里的食物倒在雕像前,然后跪到人群里,和其他人一起念念有词。
“他们在拜什么?”琉璃压低声音。
张不器仔细听那些人的念叨,脸色渐渐变了。
“他们在念《饿鬼经》。”他说,“那是失传的邪门歪道,说世间一切饥饿都是因为有人浪费食物。只要诚心供奉‘饿鬼神’,就能让那些浪费食物的人受到惩罚,永远吃不饱。”
“饿鬼神?真有这种东西?”
“本来没有,但拜的人多了,信力汇聚,就可能催生出一种低级的意识存在。”张不器解释,“就像以前的土地神、灶神,都是人拜出来的。但这种邪神不一样,它需要持续的祭品——就是食物,越浪费、越新鲜的食物越好。”
话音刚落,那尊馒头雕像突然动了。
它的肚子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开始吞噬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面包、牛奶、水果……全被吸进那道缝里,消失不见。
雕像的肚子越来越鼓,表面的馒头开始发黑、流脓,散发出更浓的腐臭味。
跪拜的人们发出兴奋的呻吟,绿眼睛更亮了。
“他们在用浪费的食物喂养这东西。”琉璃明白了,“但这东西吃饱了会怎样?”
“吃饱了,就会开始‘惩罚’那些浪费食物的人。”张不器说,“具体方式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正说着,雕像的吞噬停止了。
它的肚子鼓得像要炸开,表面的馒头全变成了黑色,还长出了霉斑。那些霉斑组成了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跪拜的人群齐刷刷抬起头,绿眼睛盯着雕像。
雕像的霉斑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
然后,人群中站起三个人,转身朝地下室门口走来——就是刚才在街上翻垃圾桶的那三个人。
他们的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但动作很迅速,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他们要出去‘执行惩罚’了。”张不器拉住琉璃,“跟上。”
三人出了地下室,分头走向不同方向。
琉璃和张不器选了那个瘦男人跟踪。
瘦男人走得很快,穿过小巷,来到一条高档住宅街。街两边都是独栋别墅,院子里停着豪车。
他在一栋别墅前停下,躲在绿化带后面。
别墅里灯火通明,能听到音乐声和笑闹声。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正在开派对,几十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在跳舞、喝酒、聊天。
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乳猪、三层的蛋糕、堆积如山的海鲜、各种精致的点心。很多食物只被尝了一两口就被扔在一边,有的甚至根本没动过。
瘦男人盯着那些食物,绿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
他伸出手,对着别墅的方向,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紧。
别墅里,正在端着盘子聊天的几个年轻人突然脸色一变。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捂住肚子:“奇怪,我突然好饿……”
“我也是,”旁边的男孩说,“明明刚才吃得很饱了。”
“服务员!再上点吃的!”
更多食物被端上来,但他们吃得越多,越觉得饿。像肚子里有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几个人开始狼吞虎咽,完全不顾形象。蛋糕用手抓着吃,烤乳猪直接撕开,海鲜连壳都不剥就往嘴里塞。
其他客人看傻了。
“他们怎么了?”
“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别墅外的瘦男人露出诡异的笑容,继续握紧拳头。
屋里那几个人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有人开始噎到,有人开始呕吐,但吐完又继续吃。他们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像怀胎十月,但还在不停地吃。
“够了。”琉璃冲出去,一掌拍在瘦男人背上。
瘦男人被打断施法,猛地回头,绿眼睛里充满怨毒:“你……你打断了我供奉饿鬼神!”
“那东西不是神,是你们养出来的怪物。”琉璃冷声道。
瘦男人尖叫一声,扑向琉璃。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人。
张不器甩出一张符纸,贴在瘦男人额头。男人动作一滞,像被定住一样。
但下一秒,符纸无风自燃,化为灰烬。
“他有饿鬼神的力量加持。”张不器皱眉,“得先解决那个雕像。”
别墅里的几个人还在疯狂进食,已经有人翻白眼了,再吃下去可能要出事。
琉璃当机立断:“你去地下室解决雕像,我在这里阻止他。”
“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琉璃从包里掏出桃木钉,“快去!”
张不器转身就跑。
瘦男人又要施法,琉璃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打断了他的动作。两人在绿化带里扭打起来。
瘦男人的攻击毫无章法,但每一拳都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打在琉璃身上像冰针扎进肉里。琉璃几次想用符纸定住他,都被他躲开或撕碎。
别墅里的情况越来越糟。
那个红裙子女孩已经瘫在地上,肚子鼓得像气球,还在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她的眼睛翻白,嘴角流着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琉璃急了,硬挨了瘦男人一拳,借力冲向别墅,一脚踹开落地窗。
“都让开!”
她冲进去,抓住红裙子女孩,一掌拍在她背上。女孩哇地吐出一大堆食物,然后昏了过去。
其他几个疯狂进食的人也围了上来,像丧尸一样扑向琉璃。他们眼神空洞,嘴里念叨着:“饿……好饿……”
琉璃且战且退,在客厅里周旋。
这些东西被控制了,打又不能下重手,只能想办法制住。
她甩出一把红线,缠住两个男人的脚,把他们绊倒。又用符纸贴在另外一个人额头,暂时定住。
但还有三个人围着她。
外面,瘦男人也冲了进来,绿眼睛死死盯着琉璃:“你破坏饿鬼神的惩罚……你也该受到惩罚!”
他双手合十,开始念咒。
琉璃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胃像被火烧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吃。
她看向桌上的食物,那些精致的点心、美味的菜肴,突然变得无比诱人。
不行……不能中招……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冲向瘦男人。
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艰难。饥饿感越来越强,她甚至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瘦男人狞笑:“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琉璃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桌上的蛋糕。
就在指尖要碰到奶油时,地下室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像什么东西爆炸了。
瘦男人脸色大变:“不……饿鬼神……”
他的绿眼睛瞬间黯淡,整个人瘫软在地。那些被控制的人也一个个倒下,昏迷不醒。
琉璃的饥饿感消失了。
她喘着粗气,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几分钟后,张不器灰头土脸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馒头雕像。
“解决了。”他说,“雕像炸了,地下室那些人都晕了,饿鬼神的信力断了。”
琉璃看着满屋狼藉——昏倒的人,打翻的食物,破碎的窗户。
“这些人会怎样?”
“被控制的后遗症,可能要虚弱一段时间,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张不器检查了一下红裙子女孩的脉搏,“送医院吧。”
“那个瘦男人呢?”
张不器看向绿化带,瘦男人已经不见了。
“跑了。但饿鬼神被毁,他身上的力量应该也散了,不会再害人。”
琉璃点头,拿出手机叫救护车。
等待的时候,她看着满桌浪费的食物,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人每天浪费这么多吃的,而外面还有人饿得翻垃圾桶。”她说,“饿鬼神虽然邪门,但某种程度上,它反映了某种现实。”
“但用邪术惩罚,不是正道。”张不器说,“而且你看到了,饿鬼神真正害的,不只是浪费食物的人,还有那些被它控制的信徒。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其实是在喂养一个怪物。”
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把昏倒的人抬上车,询问情况。琉璃和张不器以“路过发现异常”搪塞过去。
离开别墅区时,天快亮了。
街上的清洁工开始打扫,垃圾桶被清空,昨夜的一切仿佛没发生过。
但琉璃知道,类似的事还在继续。
饥饿的人,浪费的人,利用这些情绪制造邪物的人……
这个城市,病得不轻。
“回办事处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在晨光中,影子被拉得很长。
身后,别墅的窗户里,那个被救下的红裙子女孩慢慢醒来,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永远吃不饱,直到肚子炸开。
梦醒了,她看向餐厅满桌的食物,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浪费了。
一点点改变,就这样发生了。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