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城心理危机干预中心。
苏晓晓的辞职报告放在主任桌上，但主任没批。
“晓晓啊，你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好，那些电话……可能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主任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这样，我给你放一周假，带薪的，你好好休息一下。”
“主任，那不是幻觉。”苏晓晓坚持，“我真的接到了……那种电话。而且不止一次。”
过去三天，她每晚都会接到类似的电话。
有的是上吊鬼，有的是跳河鬼，有的是服毒鬼……都是自杀身亡的亡魂，通过某种“线路”联系上热线，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悔恨。
但奇怪的是，每次通话结束后，记录里都没有留下痕迹。系统显示是“空号”或“通话失败”。
只有苏晓晓记得那些对话。
“晓晓，你需要看心理医生。”主任叹气，“这样，中心给你报销心理咨询费用……”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琉璃、张不器、周小雨站在门口，出示了特别顾问的证件——那是琉璃托关系弄来的，算是阴阳办事处的官方马甲。
“我们是应急管理局特别调查组的。”琉璃一本正经，“接到报告，你们中心的热线系统可能被某种……电磁干扰影响了。需要做个安全检查。”
主任愣了一下，但看到证件上的公章，还是点头：“请进请进。不过我们系统都是定期维护的，应该没问题……”
“例行检查而已。”琉璃打断他，看向苏晓晓，“这位是？”
“接线员苏晓晓，就是她报告的异常。”主任介绍。
苏晓晓看着琉璃三人，眼神复杂——她认出了琉璃，三天前就是她接的电话。
“苏小姐，能带我们看看你的工位吗？”琉璃问。
“可以。”
工区里还有三个接线员在值班，看到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抬头。
苏晓晓的工位在角落，很整洁。电脑、耳机、记事本、一杯半冷的茶。唯一特别的是，桌上摆着一个小香炉，插着三根细香，已经熄灭了。
“这是……”张不器拿起香炉闻了闻，“安魂香？”
苏晓晓点头：“我奶奶教我的，说能安抚心神。接线员这工作，听多了负面情绪，容易受影响。”
“你奶奶是？”
“她以前是……跳大神的。”苏晓晓小声说，“但我爸不让我提这个，说封建迷信。”
琉璃和张不器对视一眼。
跳大神，也就是出马仙。苏晓晓有家传，难怪她能接到鬼魂的电话——她天生灵觉比较强，加上安魂香的引导，无意中打开了“阴阳频道”。
“你的耳机能借我看看吗？”周小雨问。
苏晓晓递过去。
周小雨接过耳机，没有戴，而是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触摸耳罩内侧。三秒后，她睁开眼睛。
“有残留的灵能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是来自……那个世界。”她看向琉璃，“而且是定向传输，不是随机串线。有人在把鬼魂的电话‘转接’到这里。”
“转接？”苏晓晓震惊，“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懂技术也懂玄学的人。”琉璃问，“你们中心的电话系统，最近有升级或维修过吗？”
“一个月前换过新的交换机，说是信号更稳定。”苏晓晓想了想，“负责安装的是电信公司的人，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徒弟。”
“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老师傅五十多岁，左脸有块疤。两个徒弟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苏晓晓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安装的时候，那个老师傅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小姑娘，你相信人死后还有灵魂吗？’”
琉璃眼神一凝：“你怎么回答？”
“我说……信。”苏晓晓低下头，“我奶奶去世前，我看到她的魂从身体里飘出来，对我笑了笑才走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死后不是什么都没有。”
张不器拿出罗盘，在工位周围走了一圈。罗盘的指针轻轻颤动，但没有剧烈反应。
“阴气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但如果电话真的是转接的，源头应该在交换机房。”
主任带他们去了地下室的小机房。
机房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一排排交换机闪着绿灯，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不器一进去，罗盘就疯了。
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机房最里面的一个机柜——那机柜和其他机柜没什么区别，但顶部的指示灯是红色的，不是绿色。
“那是备用机柜，平时不启用。”主任解释，“只有主交换机出问题时才会切换过去。”
“能打开看看吗？”
主任找来钥匙，打开机柜门。
里面不是标准的交换机设备，而是一个……很诡异的东西。
看起来像老式电话交换机的改造版，密密麻麻的线路板，但线路板上刻的不是电路，而是符文。中央有一个玻璃容器，里面漂浮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张痛苦的人脸。
“这是……‘接线员’。”周小雨脸色发白。
“什么意思？”苏晓晓问。
“这是一个鬼魂，被囚禁在这里，负责转接阴阳两界的电话。”周小雨解释，“它的记忆被修改了，以为自己还在活着的时候上班，每天接电话。但实际上，它接的都是鬼魂打来的电话，然后把信号转到你们的系统里。”
苏晓晓感到一阵恶心。
所以那些电话，不是偶然，是设计好的？
“谁干的？”主任声音发抖，“这是犯法的！”
“不止犯法，还违逆天道。”张不器看着那团雾气，“这个鬼魂，生前应该就是接线员，而且是非正常死亡。它的执念是‘接电话帮助别人’，所以被利用了这个执念。”
“能救它吗？”
“很难。”张不器摇头，“它的灵体已经被改造过了，强行分离会魂飞魄散。”
雾气中的人脸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眼睛的位置亮起微弱的光。
然后，机房里的所有电话，同时响了起来。
不是铃声，而是一个声音，从所有听筒里传出来：
“帮……帮我……”
“好痛苦……”
“为什么没有人接电话……”
几十个声音重叠，像地狱的合唱。
主任吓得瘫坐在地。
苏晓晓也脸色惨白，但她咬着牙，走向那台改造的交换机。
“你要做什么？”琉璃拉住她。
“它想让我接电话。”苏晓晓说，“我能感觉到……它在求救。”
“太危险了。”
“但我必须做。”苏晓晓看着琉璃，“如果我不接，那些鬼魂的声音会一直在这里回荡，而且……这个被困的接线员，它最后的人性，就是想有人帮它结束这份痛苦。”
琉璃犹豫了。
周小雨说：“我有个办法，但需要苏晓晓配合。”
“什么办法？”
“既然它的执念是‘接电话’，我们就让它接最后一个电话——但不是鬼魂的电话，是它生前的亲人或朋友的电话。用温暖的情感冲击，唤醒它被封锁的记忆，然后……送它往生。”
“可我们不知道它是谁。”
“我知道。”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那里，穿着保洁员的制服，手里拿着拖把。
“王阿姨？”主任认出她，“你怎么……”
“这个鬼魂，是我女儿。”王阿姨放下拖把，走到交换机前，眼泪流了下来，“她叫王婷婷，五年前在这里当接线员。后来……后来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团雾气，但又不敢。
“但我女儿死后，我没有梦到过她。别人都说，横死的人会托梦，可她一次都没有。我一直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了……她的魂被困在这里了。”
苏晓晓问：“阿姨，您愿意给她打个电话吗？”
“怎么打？她……”
“用这个。”周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手机——那是阴阳办事处的装备，能打通阴阳两界的通讯，但很耗能量，一年只能用三次。
她把手机递给王阿姨：“拨您女儿生前的号码，把您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王阿姨颤抖着手，接过手机，拨了那个记了五年、却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不是忙音，不是空号，而是……等待接通的嘟声。
交换机里的雾气剧烈波动，那张人脸转向王阿姨的方向。
“喂？”王阿姨的声音哽咽，“婷婷，是妈……”
雾气凝固了。
然后，所有重叠的鬼哭声，都停止了。
机房里只剩下王阿姨的声音：
“婷婷，妈想你了。五年了，妈每天都在想你。你爸去年走了，走的时候还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小时候最怕黑，现在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陪你……”
雾气开始收缩，从灰白色，渐渐变成淡淡的金色。
那张痛苦的人脸，表情慢慢舒展，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温柔面孔。
“妈……”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交换机里传出来，“我也想你。”
王阿姨的眼泪决堤了。
“婷婷，我的好女儿……你受苦了。”
“不苦，妈。”王婷婷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有点累。一直在接电话，一直没下班。但现在，我听到你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接线员了，我死了，对吗？”
“嗯……”
“那我该走了。”王婷婷说，“妈，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老省着钱不舍得花。我存折在衣柜最底下，密码是你生日，你拿去用。”
“妈不要钱，妈要你……”
“我要走啦，妈。”王婷婷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通电话，是接妈妈的，真好……”
雾气彻底变成金色，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交换机停止了运行，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机房里一片寂静。
王阿姨握着手机，泣不成声。
苏晓晓扶住她，也红了眼眶。
张不器检查了交换机：“灵体已经往生了。但这个设备的设计很精巧，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刻的那些符文，是失传的‘缚灵阵’变种。”
“和筒子楼的法阵，太平间的技术，同出一源。”琉璃得出结论，“又是孙国华，或者他的同伙。”
周小雨收起手机，电量已经耗尽。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收集各种情感，囚禁鬼魂，改造灵魂……这些东西，和‘打开门’有什么关系？”
“可能‘门’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还有……情绪能量。”张不器猜测，“极端的情绪能撕裂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三百六十五种情感，对应一年的天数，也许凑齐了，就能在特定时间打开门。”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一种情绪。
安德烈收集记忆，孙国华收集情感，太平间收集灵魂器官，筒子楼炼制七情鬼，热线囚禁接线员鬼魂……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打开那扇“门”，迎接所谓的“主人”。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琉璃说，“在他们凑齐所有条件之前，阻止他们。”
苏晓晓举手：“我……我能帮忙吗？”
“你已经帮了很多。”琉璃看着她，“但接下来的事很危险。”
“我不怕。”苏晓晓眼神坚定，“我奶奶教过我一些东西，而且……我能接到那些电话，也许不是偶然。也许上天就是让我来做这件事的。”
周小雨握住她的手：“欢迎加入。”
主任这时才缓过神来，颤抖着问：“那……我们中心的电话系统，还会……”
“不会了。”张不器拆下那个改造的交换机，“我会重新布置一个净化法阵，确保这里不会再被侵扰。但主任，我建议你们给所有接线员做心理疏导，这种工作，需要更专业的支持。”
“一定，一定。”
离开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苏晓晓办完了离职手续，正式加入阴阳办事处。
“我奶奶留下的东西，都在老家。”她说，“有一些笔记，还有一些……法器。也许能帮上忙。”
“明天去取。”琉璃点头，“今晚先回办事处，我们需要整理所有线索。”
回去的路上，周小雨一直很沉默。
“在想你妈妈？”琉璃问。
“嗯。”周小雨看着窗外，“但也在想王婷婷。她被困了五年，每天重复接电话，该多痛苦。而我妈至少自由了。”
“死亡不是解脱，放下才是。”张不器说，“你妈妈放下了，所以她能往生。王婷婷也放下了，所以她也能走。”
“那孙国华呢？他做了这么多恶，他会放下吗？”
“不会。”琉璃摇头，“有些人，执念太深，深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只剩下为恶而恶。但我们不需要他放下，我们需要他付出代价。”
车在夜色中行驶。
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流逝的时间。
苏晓晓突然说：“我接到那些电话时，有一个共同点——所有鬼魂，最后都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什么话？”
“‘门开了，我该进去了。’”苏晓晓回忆，“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想，也许……他们不是自愿去那扇门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吸引，或者强迫进去的。”
门在主动吸收灵魂？
琉璃想起陈无恙——他守在门边，就是为了防止门后的东西出来，也为了防止灵魂被吸进去。
但现在看来，门的力量在增强。
也许是因为陈无恙离开了现实世界，封印减弱了。
也许是因为孙国华他们做了太多准备，门快要被强行打开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回到办事处时，颂帕正在等他们。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几十个点。
“你们看看这个。”颂帕指着地图，“这是我根据现有线索，推测出的孙国华可能的活动区域。结合失踪人口报告、异常死亡案件、还有……我黑进电信系统查到的通话记录。”
地图上的红点，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乍看杂乱，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是一个巨大的法阵，覆盖了整个江城。
“七情锁魂阵只是阵眼之一。”颂帕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关键位置，“筒子楼是‘哀’，心理干预中心是‘怨’，太平间是‘惧’，还有‘怒’、‘喜’、‘爱’、‘欲’四个阵眼，应该也在江城某处。”
张不器看着地图，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法阵，这是……‘逆转七星夺魂阵’。七个阵眼收集七种情绪，然后在中心点汇聚，炼制‘七情鬼王’。一旦成功，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生灵，都会被情绪操控，沦为傀儡。”
“中心点在哪？”琉璃问。
颂帕指向地图正中央——江城市政府广场。
“三天后，农历七月十五，鬼节。那天阴气最盛，是布阵的最佳时机。”颂帕说，“如果他们计划在那天完成最后一步，那我们只剩下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找到剩下四个阵眼，破坏它们，阻止七情鬼王的诞生。
“分头行动。”琉璃开始布置，“颂帕，你继续监控通讯和网络，找异常信号。不器，你研究这个法阵的破解方法。小雨，你跟我去查剩下的阵眼。”
“我呢？”苏晓晓问。
“你……”琉璃想了想，“你联系你奶奶的同行，出马仙一脉应该有些老前辈，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孙国华的底细，还有这个法阵的弱点。”
“好。”
“另外，”琉璃看向所有人，“这次行动很危险，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们。保护好自己，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众人点头。
夜深了。
办事处里灯火通明。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输了，可能不只是江城，整个区域的生灵都会受影响。
但没人退缩。
因为他们见过那些受害者——林秀芬、王婷婷、太平间的实验体、筒子楼的亡魂……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却因为某些人的野心，沦为工具或材料。
这不公平。
而阴阳办事处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这个世界，找回一点公平。
哪怕这点公平，要用命去换。
周小雨在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旧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说能帮我忘记痛苦。我知道那是错的，但太累了，累到想放弃。小雨，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日记，记住——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改变。”
她合上日记，抱在怀里。
“妈，我会活下去。”她轻声说，“而且，我会让那些制造痛苦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光很亮。
照亮前路，也照亮心中的决意。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