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印度降头师遗骨的第三天，陈无恙收到了龙虎山天师府的第二道传讯符。
这次不是信，是邀约——本月十五日的“道门议事会”正式定在龙虎山上清宫，参会的不止天师府，还有茅山、崂山、青城、武当等各大门派代表。
“这是要‘审判’你吗？”张不器看着传讯符，眉头紧皱，“师父说过，道门最讲究师承和规矩。老板你没有正式拜师，却会茅山术，还身怀鬼王心碎片，他们可能会质疑你的‘正道’身份。”
“不管是不是审判，都得去。”陈无恙把传讯符收好，“而且，我得把母亲带上。天师府传承千年，或许有办法帮她彻底恢复。”
林素雅苏醒后状态稳定，但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在沉睡。苏晓说这是灵魂修复的必经过程，至少还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意识。
“去龙虎山的路程需要准备。”琉璃调出地图，“最近的机场在鹰潭，然后坐车到龙虎山。但考虑到林夫人的状况，不适合坐飞机——高空的气压和灵能波动可能会影响她。”
“那就开车。”陈无恙说，“从我们这到江西鹰潭，一千两百公里，开车大概十五小时。分两天走，中间找个地方休息一晚。”
“谁开车？”
陈无恙环视一周：张不器肋骨还没好全，琉璃要照顾林素雅，艾琳要维持圣光护持，颂帕要照看古曼童……能开长途的，似乎只剩他自己了。
“我可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是赵大爷——那位湘西赶尸匠僵尸。他已经换下了民国时期的褂子，穿上了一套现代的运动装，只是脸色还是青白的。
“赵大爷，您会开车？”王富贵惊讶。
“我1925年死的时候，汽车刚传到湘西。”赵大爷咧嘴笑，露出黑黄的牙齿，“但我死后这些年，与时俱进，考了个驾照——僵尸考驾照可不容易，得用定身符把考官定住，自己开一圈。”
众人：“……”
“别那副表情。”赵大爷摆摆手，“我开车稳得很。而且我有‘湘西赶尸术’，万一路上遇到堵车，我可以让车‘跳’过去。”
“车怎么跳？”
“把车当成尸体，用赶尸术控制。”赵大爷认真说，“当然，得先贴符，不然车会散架。”
听起来就很危险。
但眼下确实没更好的人选。
“好吧，那就麻烦赵大爷了。”陈无恙说，“我们后天出发。明天把事务所的事情安排一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由苏晓负责。”
苏晓点头：“老板放心，我会看好家的。”
第二天，就在众人收拾行李时，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湘西民俗文化保护协会”，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焦急的中年男声：
“是阴阳办事处的陈先生吗？我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赶尸文化非遗保护中心’的主任，姓田。我们有急事需要帮助！”
“田主任请说。”
“我们协会最近在做一个‘赶尸文化数字化保护项目’，请了三位老赶尸匠做技术指导。本来一切顺利，但昨天……出事了。”田主任声音发颤，“三位老师傅在演示‘群尸夜行’时，遇到了‘早高峰地铁’，结果……”
“结果怎么了？”
“结果僵尸们挤上了地铁二号线，现在还在车上，已经绕城三圈了！”田主任快哭了，“地铁公司发现了，但不敢声张，怕引起恐慌。可再过半小时就是真正的早高峰，到时候车厢里全是人，僵尸和人混在一起……”
陈无恙揉了揉太阳穴。
湘西赶尸，中国最着名的民俗之一，也是玄学体系中“控尸术”的典型代表。赶尸匠用符咒和铃声操控尸体，让它们自行行走，通常是在深夜走山路，避开人群。
但现在，僵尸上了地铁，还是早高峰时段……
“你们在哪个城市？”陈无恙问。
“长沙！地铁二号线，橘子洲站到五一广场站这一段！”田主任说，“陈先生，求您帮帮忙！三位老师傅已经慌了，他们的控尸术在封闭空间里效果减弱，万一僵尸失控……”
“我马上安排人过去。”陈无恙说，“但我不在本地，我会派一位专家去处理——他正好是湘西赶尸术的传人。”
挂断电话，陈无恙看向赵大爷。
赵大爷已经听到了全部内容，正气得胡子发抖：“胡闹！真是胡闹！赶尸术是用来运送客死异乡的同胞回家，不是用来表演的！还‘数字化保护’？他们懂个屁！”
“但问题得解决。”陈无恙说，“赵大爷，您能处理吗？”
“能！”赵大爷拍胸脯，“不就是几个走丢的小僵尸吗？我赵铁骨赶了一辈子尸，什么场面没见过？给我地址，我现在就去！”
“我跟你一起去。”张不器站起来，“我的肋骨好得差不多了，而且长沙离江西近，处理完可以直接去龙虎山汇合。”
“我也去。”琉璃说，“需要技术支持，地铁的监控系统我能搞定。”
三人简单收拾，立刻出发。
陈无恙则按原计划，第二天一早带着母亲和其他人开车前往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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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地铁二号线，早晨六点半。
赵大爷、张不器、琉璃三人赶到橘子洲站时，地铁已经停运——官方理由是“信号故障”，实际上是被紧急叫停的。
站台上，三个穿着土家族传统服饰的老人正急得团团转，旁边站着地铁公司的负责人和几个保安。
“赵老哥！您可来了！”田主任看到赵大爷，像看到了救星，“三位老师傅，这位是赵铁骨赵师傅，湘西赶尸术的正宗传人！”
三个老人看向赵大爷，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行礼：
“晚辈见过赵师叔！”
赵大爷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说正事。僵尸呢？”
“还在车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指着停在轨道上的列车，“一共七具，都是我们协会从医学院‘借’来的教学用遗体，做了防腐处理。本来只是想演示一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地铁里的‘人潮阳气’太旺，冲淡了符咒效果。”另一个老人苦笑，“僵尸们被阳气刺激，开始乱走，我们控制不住，它们就……自己挤上车了。”
赵大爷走到列车前，透过车窗往里看。
车厢里，七个穿着清朝服饰的僵尸正整齐地站着，双手前伸，一动不动——这是赶尸术里的“立定式”，僵尸会保持最后一个指令动作，直到下一个指令。
但它们的眼睛在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显然已经快要失控。
“还来得及。”赵大爷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铃，“张小子，你去车尾。琉璃姑娘，你能控制车厢门吗？”
“能。”琉璃已经连上了地铁的控制系统，“但我需要三分钟破解安全锁。”
“好，三分钟后，同时打开所有车门。”赵大爷对三个老人说，“你们三个，各拿一把引魂幡，站在三个出口。等我摇铃，你们就挥幡，把僵尸引出来。”
“引到哪里去？”田主任问。
“站台后面有个货运通道，通向湘江边。”赵大爷早有打算，“江边阳气弱，到了那里再重新贴符，用船运走。”
计划敲定。
三分钟后，琉璃破解了安全锁。
“可以了！”
赵大爷深吸一口气，摇响铜铃。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车厢里的僵尸们同时转头，看向赵大爷。
“天地有正气，尸行有道义。随我铃音，归去来兮——起！”
七个僵尸齐刷刷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出车厢。
它们的动作很整齐，但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铃音的节奏上。
三个老人挥舞引魂幡，引导僵尸走向货运通道。
一切顺利。
直到……一个晨跑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咦？地铁停运了？这是……拍电影吗？”年轻人好奇地凑过来，还拿出手机要拍照。
“别拍！”田主任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僵尸们集体僵住。
然后，最前面的一具僵尸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睛盯着闪光灯。
“糟了！”赵大爷脸色一变，“僵尸怕强光，受刺激会发狂！”
果然，那具僵尸发出一声嘶吼，扑向年轻人。
其他六具也跟着暴动，不再受铃声控制，开始在站台里乱跑。
“按住它们！”赵大爷对三个老人喊。
四个老赶尸匠同时出手，用特制的墨线缠住僵尸的脚踝。但僵尸力气很大，墨线绷得笔直，随时可能断裂。
张不器甩出定身符，但地铁站里人气太旺，符咒效果大打折扣。
眼看就要失控——
“让我来。”琉璃突然说。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按下一个按钮。
设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频率不断调整。
几秒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暴动的僵尸们突然安静下来，站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这是什么？”赵大爷惊讶。
“次声波干扰器。”琉璃解释，“我分析了赶尸铃声的频率，发现核心是23赫兹的次声波。这个设备能发出相同频率的声波，暂时‘覆盖’僵尸的听觉系统，让它们进入待机状态。”
“待机？”
“就是暂时停止活动，但指令还在。”琉璃调整设备参数，“现在，用你的铃声重新下指令。”
赵大爷立刻摇铃。
这次，僵尸们乖乖听话，排成一队，走向货运通道。
十分钟后，所有僵尸安全转移到江边的一艘货船上。
三个老人重新贴上符咒，僵尸们恢复安静，整整齐齐站在船舱里。
危机解除。
田主任握着赵大爷的手，千恩万谢：“赵老哥，今天多亏您了！不然我们这非遗项目就完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赵大爷板着脸，“赶尸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是用来表演的。你们要保护，就好好保护，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是是是，您教训得对。”田主任连连点头，“对了赵老哥，我们协会正在筹备‘湘西赶尸术申遗’的工作，想请您当顾问，您看……”
“没空。”赵大爷摆手，“我要去龙虎山办事。”
“龙虎山？”三个老人眼睛一亮，“您要去参加‘道门议事会’？”
“你们也知道？”
“当然知道！”最年长的老人激动地说，“天师府发了帖子，邀请天下道门共议‘七大封印’之事。我们湘西赶尸一脉虽然偏门，但也在受邀之列。只是我们三个老骨头，去不了那么远……”
赵大爷看向张不器。
张不器点头：“如果三位前辈想去，可以跟我们一起。我们车大，坐得下。”
三个老人对视一眼，齐声说：“去！”
于是，原本三个人的队伍，变成了七个人：赵大爷、张不器、琉璃，加上三位湘西赶尸匠——石师傅、龙师傅、麻师傅，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但精神矍铄。
还有一船僵尸——得先送回湘西，再转道去江西。
“僵尸怎么办？”田主任问。
“我们带着。”石师傅说，“赶尸匠出门，身边没几具僵尸，不像话。”
众人：“……”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一辆七座商务车在前面开，后面跟着一艘小货船，船上站着七具清朝僵尸，在江面上缓缓行驶。
沿途的渔民看到，还以为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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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龙虎山脚下。
陈无恙的车队和赵大爷的车队汇合了。
当看到三位湘西赶尸匠和七具僵尸时，陈无恙沉默了足足十秒。
“赵大爷，这是……”
“路上捡的。”赵大爷理直气壮，“他们也要来参会，我就带上了。放心，僵尸都贴了符，不会惹事。”
三位老赶尸匠看到陈无恙，齐齐行礼：
“湘西赶尸一脉，见过守门人。”
陈无恙连忙还礼：“三位前辈不必多礼。”
石师傅打量着陈无恙，连连点头：“守门人之后，果然不凡。你身上的气息……让我想起六十年前，我见过你爷爷陈半仙。他也是这样，看似普通，实则深不可测。”
“您见过我爷爷？”
“见过。”石师傅回忆，“那年我才十八岁，跟着师父去贵州赶尸，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了你爷爷。他当时在追捕一个‘飞僵’，那飞僵厉害得很，刀枪不入，我们赶尸术根本制不住。但你爷爷只用了一张符，就把它定住了。”
龙师傅接话：“你爷爷还指点过我们赶尸术的缺陷，说我们的符咒‘阳气太重’，对僵尸伤害大。他教了我们一种‘阴阳调和符’，后来我们一直用到现在。”
麻师傅感慨：“可惜啊，陈半仙那样的高人，最后也……”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陈无恙爷爷的结局，至今是个谜。
“好了，别站这儿聊了。”赵大爷说，“先上山。天师府的人估计等急了。”
众人拾级而上。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山势雄伟，古木参天。一路上能看到不少道士打扮的人，有的独行，有的结伴，都朝着上清宫的方向去。
陈无恙注意到，这些人里，不止有道士。
还有和尚、尼姑、甚至几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巫觋。
“看来这次议事会，请的不止道门。”张不器小声说。
“七大封印关乎天下苍生，自然要广邀群雄。”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众人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约莫二十七八岁，眉清目秀，气质出尘。他站在石阶上，对着众人行礼：
“贫道张清源，天师府当代天师的师弟，奉师兄之命，在此迎候守门人及各位道友。”
陈无恙还礼：“有劳道长。”
张清源的目光扫过众人，在三位赶尸匠和僵尸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湘西赶尸一脉也到了，甚好。只是这几位……施主，恐不便入宫。”
他指的是僵尸。
“它们不进去，留在外面。”石师傅说，“我们赶尸匠的规矩，僵尸不入圣地。”
“善。”张清源点头，又看向陈无恙怀里的林素雅，“这位便是守门人林居士吧？师兄已备好静室，请随我来。”
他转身带路，步伐轻盈，看似不快，但众人得小跑才能跟上。
陈无恙能感觉到，这位年轻道长的修为深不可测。
龙虎山天师府，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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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宫，议事大殿。
殿内已经坐了上百人，分列两侧。左侧是道门各派，右侧是佛门、巫门、萨满等其它流派。主位空着，显然是给天师留的。
陈无恙一行人被引到左侧前排——这是贵宾位置，可见天师府对守门人的重视。
坐下后，陈无恙环视四周。
看到了不少熟人：茅山派的一位长老，曾在爷爷笔记里提到过；崂山派的一位女冠，气质冷冽；还有几个南洋来的降头师，坐在右侧后排——其中一个人，让陈无恙眼神一凝。
那个弑师的印度降头师。
他竟然也来了，还坐在“嘉宾席”上。
卡马尔感受到陈无恙的目光，转头看过来，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还举杯示意。
陈无恙没理他，但心里警惕起来。
这次议事会，恐怕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