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具僵尸客户的“猝然苏醒”就像一串发霉的鞭炮,点燃了美容院深夜寂静的消毒水味。陈无恙站在永恒大厦b2层技术室那面单向玻璃前,看着冷冻舱里的客户——一位清末武举人——正用僵直的指关节敲击着内壁,每一下都像是钝斧劈棺。
他身后的林雪医生递过来一块平板电脑:“陈先生,这是赵大爷——湘西赶尸匠——刚才画的符咒扫描图。技术部做了光谱分析,发现这符咒里掺了‘尸解仙’一脉的秘传朱砂。”
“尸解仙?”陈无恙接过平板,屏幕上那些扭曲的符纹在红外扫描下呈现出诡异的灵能流动,“你是说,这老爷子死前就是修行者?”
“不止。”琉璃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东京夜雨般的湿冷,“土御门家的古籍记载,清末湘西确实出过一位‘尸解未成’的赶尸匠,名唤赵铁骨。他在宣统三年试图尸解飞升,结果只成了半仙之体,肉身不腐,神识被困。如果真是他……”
“那他就是这十七个僵尸里,唯一一个自己‘苏醒’的。”陈无恙盯着玻璃另一侧那个蹲在墙角、仍在用指尖刻符的干瘦身影,“其他人都是被纳米机器人强行激活的。”
王富贵飘过来,手里捧着个账本:“老板,我刚核算完。如果按钱先生的计算方式,把民国黄金折算成现在的功德点,再算上七十三年的通胀和阴间银行利息——那笔五百两黄金,现在值八亿七千万功德点。”
“八亿七千万?”张不器差点把嘴里的糯米喷出来,“够买下半个枉死城了吧?”
“够买下十七个‘纯净灵魂’了。”艾琳轻声说,手里的十字架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梵蒂冈的情报显示,弗兰西斯家族的百年契约里,每个‘纯净灵魂’的黑市价格,正好是五千万功德点。”
数字对上了。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推到一起。
陈无恙感到丹田处那团婴儿虚影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躁动,而是一种近乎“渴望”的震颤。它在渴望什么?那些功德点?还是那些即将被献祭的灵魂?
“老板。”苏晓突然飘到窗边,“有人来了。是……活人。”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成精致的背头,手里拎着个真皮公文包。他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人类精英,只是那双眼睛过于锐利,像手术刀。
“王董,林医生。”男人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生命永恒科技’派来的技术顾问,姓孙。听说贵中心出了点小问题?”
王永昌——永恒容颜的僵尸董事长——那张经过精心处理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孙顾问,您来得正好。我们的客户……出现了一些技术故障。”
“让我看看。”孙顾问径直走向技术室中央的玻璃罐,看都没看那些冷冻舱里的僵尸客户。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团银色纳米机器人原液上,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对准玻璃罐。
仪器屏幕上跳出瀑布般的数据流。
三秒后,孙顾问皱起眉头:“灵能频率偏移了03赫兹。你们是不是擅自调整过环境磁场?”
林雪脸色微变:“我们只是按照操作手册,每周做一次常规校准……”
“手册是三个月前的版本。”孙顾问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冷,“最新的补丁程序上周就发到你们邮箱了。王董,贵公司的技术团队,连查看邮件的纪律都没有吗?”
王永昌的僵尸体几乎要渗出冷汗——如果僵尸会出汗的话。
陈无恙在一旁静静观察。这个孙顾问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面对十七个苏醒的僵尸客户,他第一关心的竟然是数据偏移。要么他极度专业,要么……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孙顾问。”陈无恙走上前,“我是王董请来的第三方调解员,姓陈。关于这些客户的苏醒,您有什么看法?”
孙顾问这才转过头,仔细打量陈无恙。他的目光在陈无恙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微微眯起眼:“陈先生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您也是修行者?”
“算是吧。”陈无恙不动声色,“所以您认为,客户的苏醒是技术故障,还是……其他原因?”
“两者都有。”孙顾问收起仪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技术分析报告。简单来说,客户的‘苏醒’是因为纳米机器人在修复细胞时,意外激活了残留的神经电位。但这只是表象。”
他翻开报告第三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大脑扫描图:“真正的原因,是这些客户死亡时,灵魂并未完全离体。用玄学术语说,他们处于‘中阴身滞留’状态。纳米机器人的灵能波动,恰好与他们的残魂产生共振,导致了意识复苏。”
“所以解决办法是?”
“很简单。”孙顾问微笑,“进行一次‘深度格式化’,清除所有被激活的神经电位,让客户回归永恒的安眠。当然,这需要客户或家属的书面同意。”
他看向王永昌:“王董,我建议立刻启动流程。每拖延一天,客户的残魂就会与肉体融合得更深,到时候再处理……就麻烦了。”
话音未落,冷冻舱里的赵大爷突然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孙顾问,嘴唇嚅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孙……守……仁……”
孙顾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赵大爷继续念着,每个字都像从坟墓里抠出来的:“光绪三十一年……龙虎山……尸解大典……你偷了……《太阴炼形篇》……”
孙顾问——或者说,孙守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技术室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赵铁骨。”孙守仁缓缓转过身,声音里的温和荡然无存,“一百一十年了,你居然还记得我。”
“化成灰……都认得……”赵大爷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你当年……骗我尸解……夺我道统……现在又想来……收我的魂?”
“夺你道统?”孙守仁冷笑,“赵铁骨,是你自己资质愚钝,修了三十年连筑基都未成。我拿走《太阴炼形篇》,是物尽其用。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躺了一百年,还要靠外国人的机器续命。这就是你追求的‘仙道’?”
赵大爷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百年的怨恨。
陈无恙明白了。
这不是技术故障,是百年前的恩怨,借尸还魂。
“孙先生。”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视线之间,“不管你们有什么旧怨,现在这些客户是我的调解对象。在问题解决前,谁也不能动他们。”
孙守仁盯着陈无恙,忽然笑了:“陈先生,你知道你身上那东西是什么吗?”
陈无恙没回答。
“那是‘鬼王心’的碎片。”孙守仁的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六十年前,陈半仙从阎罗殿偷出来的七大封印之一。你爷爷以为把它封在你体内就能保你平安?不,他是在养蛊。等那东西成熟了,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你知道得不少。”
“因为我就是当年追捕陈半仙的人之一。”孙守仁的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可惜让他跑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他的孙子在我手上。陈无恙,你猜,如果我把你体内的鬼王心碎片挖出来,能卖多少钱?”
陈无恙没动,但体内的婴儿虚影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气息,从丹田处炸开,沿着经脉疯狂蔓延。
孙守仁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三步,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映出陈无恙的身影——但镜中的他,背后站着一个血色的婴儿虚影,正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你……”孙守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居然已经和它融合到这种程度了?”
“孙先生。”陈无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那股暴戾,“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放过这些僵尸客户,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孙守仁眯起眼:“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太阴炼形篇》的全本。”陈无恙说,“赵大爷当年只偷了下半部,上半部还在龙虎山秘库。我可以帮你拿到。”
“你凭什么?”
“凭我是陈半仙的孙子。”陈无恙盯着他,“凭我知道龙虎山秘库的十七道禁制里,有九道是我爷爷设的。”
孙守仁沉默了。
他在权衡。
良久,他收起铜镜:“三天。三天后午夜十二点,我要在城西老火葬场见到《太阴炼形篇》上半部。如果拿不到……”
他看了一眼冷冻舱里的赵大爷:“我就把这十七个僵尸,连同他们体内的灵能收集器一起引爆。到时候产生的灵能风暴,足够把半个城南夷为平地。陈无恙,你猜猜,是你的鬼王心碎片先觉醒,还是我先按下引爆器?”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技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永昌瘫坐在椅子上——僵尸瘫坐的样子很诡异。林雪捂着嘴,脸色惨白。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张不器,也攥紧了手里的糯米。
只有陈无恙还站着。
他走到赵大爷的冷冻舱前,隔着玻璃问:“赵老爷子,《太阴炼形篇》上半部,真的在龙虎山?”
赵大爷缓缓点头。
“禁制呢?真是我爷爷设的?”
赵大爷又点头,然后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下一个字:
“饵”
饵。
陷阱的饵。
陈无恙明白了。
六十年前,爷爷陈半仙偷走鬼王心碎片时,就在龙虎山秘库留下了后手。他算到了今天,算到了会有人来追《太阴炼形篇》,算到了……自己的孙子会卷入这场百年恩怨。
“老爷子。”陈无恙轻声说,“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孙守仁到底是什么人?”
赵大爷的嘴唇又开始嚅动,这次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他不是人……是‘尸解仙’失败的……产物……半人半鬼……活了……一百三十年……他在找……完整的《太阴炼形篇》……是为了……真正的……尸解飞升……”
“那他为什么给弗兰西斯卖命?”
“契约……”赵大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和西方魔鬼……签了契约……用一千个纯净灵魂……换……飞升的‘门票’……”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
弗兰西斯要完成百年契约,向地狱献祭一千个灵魂。
孙守仁要《太阴炼形篇》,实现真正的尸解飞升。
而陈无恙体内的鬼王心碎片,是打开某个“门”的钥匙。
那个门后,有什么?
是地狱?是仙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老板。”苏晓飘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无恙看向技术室里的所有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
然后他说:
“去龙虎山。”
“偷我爷爷六十年前埋下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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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城西老火葬场的烟囱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骸骨。
孙守仁站在焚化炉前,手里拿着个黑色遥控器。他身边站着八个穿黑袍的人,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僵尸。
十七个僵尸客户,全在这里。
他们被注射了某种药剂,眼神涣散,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时间快到了。”孙守仁看了一眼手表,“陈无恙,你最好别耍花样。”
一阵阴风吹过。
陈无恙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他身后跟着苏晓、张不器、琉璃、艾琳、颂帕、座敷童子、王富贵、老算盘、李队和他的二十三个老兵。
以及……六十个全副武装的鬼员工。
“《太阴炼形篇》上半部。”陈无恙把盒子放在地上,“放了他们。”
孙守仁使了个眼色,一个黑袍人上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展开的瞬间,整个火葬场的温度骤降了十度。帛书上的文字是用朱砂混合人血写成的,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红光。
孙守仁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去拿帛书——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帛书的瞬间,帛书突然炸开,化作漫天纸灰。
纸灰在空中旋转、凝聚,最后形成一个虚幻的人影。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陈无恙的爷爷——
陈半仙。
“孙守仁。”老道士的虚影开口,声音缥缈如从岁月尽头传来,“一百三十年,你还在执迷不悟。”
孙守仁脸色铁青:“陈老鬼……你居然还留了这一手!”
“我不止留了这一手。”陈半仙的虚影转向陈无恙,目光慈祥却深邃,“无恙,看好了。这就是我们陈家的‘封魂术’第七式——”
虚影抬手,一指。
指向孙守仁的心脏。
孙守仁猛地捂住胸口,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要破体而出。
“你……你在我身上……下了咒?!”孙守仁嘶吼。
“从你第一次追捕我开始。”陈半仙的虚影淡淡说,“这一百三十年,你每用一次邪术,咒印就深一分。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孙守仁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但他却在笑。
疯狂地笑。
“陈老鬼……你以为……你赢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太阴炼形篇》吗?”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
胸口处,一个狰狞的黑色符文正在蠕动。
符文中央,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但那不是人的心脏。
是半颗鬼王心。
“因为……”孙守仁的声音变得嘶哑诡异,“我也有一片……你孙子体内的那一片……和我的这一片……本就是……一体……”
陈无恙体内的婴儿虚影,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声里,有渴望,有愤怒,还有……
重逢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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