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凡和张怀民出发去盘龙乡。
这次没开工作组的车,用的是张怀民的私人轿车——一辆老款桑塔纳,漆面斑驳,但发动机声音很稳。
“坐公家的车,太扎眼。”老科长握着方向盘,“咱们悄悄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省道。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山峦层叠,天空湛蓝。
但两人都没心思看风景。
“张科长,”林凡问,“您觉得鲁大山现在会在干什么?”
“在忙两件事。”张怀民说,“第一,想办法把表面文章做好。第二,想办法把屁股擦干净。”
“擦干净?”
“我们手上那些证据,他可能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但肯定知道我们在查。”张怀民目视前方,“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能补的材料补上,能改的记录改掉,能封的口封住。”
“那我们不是白查了?”
“怎么会白查?”张怀民笑了,“他越忙,漏洞越多。而且,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
“比如?”
“比如钱。”张怀民说,“工程上的事,最后都要落到钱上。材料以次充好,差价去哪了?违规操作,谁得了好处?这些,账本上会有痕迹。”
“可账本能让我们看吗?”
“正常途径不能。”张怀民说,“但我们可以找别的路子。”
车子拐进盘龙乡的地界,路况明显变差。坑洼多了,扬尘也大了。
经过双龙大道时,林凡让张怀民放慢车速。
果然,那段有问题的弯道处,护栏已经被加固了——用粗钢丝把护栏柱和路边的树绑在一起,看起来牢固,实则可笑。
“这就是他说的‘临时措施’?”林凡皱眉。
“应付检查的。”张怀民说,“真要出事,这钢丝屁用没有。”
乡政府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办公楼里很安静,但能听见某个办公室里激烈的说话声。
两人刚走进楼,一个年轻干部就从楼上跑下来,脸色慌张:“张科长,林组长,你们怎么来了?”
“找鲁乡长。”张怀民说,“他在吗?”
“在在开会。”年轻干部说,“我上去通报一声。”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张怀民径直往楼梯走。
二楼会议室的门关着,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鲁大山在发火: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明天之前,所有资料必须补齐!该签的字签上,该补的照片补上!缺什么?缺脑子!”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的:“鲁乡长,有些检测报告原件真的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给我造!找去年的模板改日期!这还要我教?”
张怀民和林凡对视一眼。
老科长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开了。鲁大山站在门口,看见两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挤出笑容:“张科长,林组长,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了解整改情况。”张怀民说,“方便进去吗?”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乡里的干部,面前堆着材料。见有人进来,都低着头,不敢看。
鲁大山把两人让进旁边的办公室,关上门。
“整改正在推进。”他主动说,“你们看,护栏已经加固了。其他问题,我们也在研究方案。”
“研究出方案了吗?”林凡问。
“这个”鲁大山搓搓手,“资金是个大问题。我们乡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实在是”
“资金问题可以想办法。”张怀民打断他,“但安全问题不能等。鲁乡长,我们今天来,是想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龙腾建设公司跟乡里结算的账本。”张怀民说,“所有付款凭证,发票,银行流水。”
鲁大山的笑容僵住了。
“张科长,这个财务资料,按规矩不能随便看吧?”
“我们不是随便看。”张怀民说,“工作组有权调阅与排查项目相关的所有资料。这是副县长授权的。”
“可是”
“鲁乡长,”林凡接过话,“我们不是在为难你。但你要理解,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我们需要从源头到末端全面了解。资金使用情况,是很重要的一环。”
鲁大山沉默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点了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转过身:“账本在财政所。但财政所长今天不在,去县里开会了。”
“那什么时候在?”张怀民问。
“明天吧。”鲁大山说,“明天我让他准备一下。”
“好。”张怀民站起身,“那我们明天再来。”
两人走出办公室,下楼。
走到院子里,张怀民低声说:“他在拖时间。”
“那我们明天真来看?”
“看。”张怀民说,“但明天看到的,肯定是被‘整理’过的。
“那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老科长拉开车门,“一来,我们表明态度:不看到账本不罢休。二来,我们给他压力,让他继续忙。他越忙,越容易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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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乡政府。
开出几公里后,张怀民突然拐上一条小路。
“去哪?”林凡问。
“去个地方。”张怀民说,“碰碰运气。”
小路是土路,很窄,颠簸得厉害。开了十几分钟,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张怀民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这是双龙村。”他下车,“去年修的路,就从村口过。”
村子很安静,午后阳光正好,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盹,狗趴在路边。
张怀民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系着围裙。
“婶子,还认识我吗?”张怀民笑着问。
老太太眯眼看了半天:“你是张科长?”
“对,是我。”张怀民说,“去年修路的时候,我来过。”
“记得记得。”老太太赶紧让开,“快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堂屋的墙上,贴满了孙子的奖状。
“婶子,您儿子呢?在家的吧?”
“在呢,在后屋。”老太太朝里喊,“建国,张科长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屋出来,穿着旧工作服,手上沾着机油。看见张怀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握手:“张科长,您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问问你。”张怀民说,“这是林组长,工作组的。”
男人叫赵建国,是村里的会计,也兼着村里的出纳。去年修路的时候,乡里让村里出个人负责协调,就是他。
“建国,我记得去年修路,你们村里负责监督砂石料进场,是吧?”张怀民问。
“是。”赵建国点头,“鲁乡长说,村里出人看着,免得施工队偷工减料。”
“那你看得怎么样?”
赵建国苦笑:“张科长,我就是个农民,哪懂那些。施工队拉来什么,我就记个车数,签个字。”
“砂石料的质量呢?看过吗?”
“看过。”赵建国说,“一开始拉来的还行。后来后来就越来越差。砂子里面泥多,石子大小不均。”
“你没提意见?”
“提了。”赵建国声音低下去,“施工队的老板说,就这条件,爱要不要。我去找鲁乡长,他说,工期紧,差不多就行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坚持要他们换料,不然不签字。结果结果鲁乡长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耽误工程进度。还说要换人。”
“然后呢?”
“然后”赵建国低下头,“然后施工队老板私下找我,塞给我两千块钱,说让我‘通融通融’。我没要,但但也不敢再较真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建国,”张怀民说,“你还记得,那些质量差的砂石料,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场的吗?”
“记得。”赵建国很肯定,“是去年十月中旬。之前拉的料还行,十月中旬以后,就越来越差。”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十月十五号,我孙子满月。”赵建国说,“那天我本来要去县里买东西,结果被叫到工地看料。我记得清楚。”
张怀民点点头,又问:“那些料的票据,你还留着吗?”
“留着。”赵建国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出来。
笔记本是硬壳的,封面已经磨损。翻开,里面工工整整地记着日期、车数、车牌号、司机名字。
“每一车我都记了。”赵建国说,“这是我的习惯,怕以后对不上账。”
张怀民接过笔记本,翻到十月十五号前后。
果然,从十月十五号开始,砂石料的供货单位变了。之前是一家县城的正规公司,之后变成了一家没听过的“顺发建材”。
而且,单价也变了——之前的砂石料每方一百二,之后的一百。
一方差二十块钱。
“这个笔记本,能借我们用用吗?”张怀民问。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张科长,你们用这个不会给我惹麻烦吧?”
“不会。”张怀民说,“我们只是核对资料。用完就还给你。”
“那那行吧。”赵建国把笔记本递过来,“你们可要保管好。这里面的东西,要是让鲁乡长知道”
“放心。”
离开赵建国家,两人回到车上。
张怀民翻看着笔记本,眼神越来越亮。
“看见了吗?”他指着那些记录,“十月中旬,材料供应商变了,单价降了。但工程款结算的时候,还是按原来的单价算的。”
林凡明白了:“差价被吃掉了。”
“对。”张怀民合上笔记本,“而且,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十月中旬正好是项目完成一半,大部分工程款已经拨付的时候。”
他启动车子:“这时候换便宜材料,风险最小——因为基础部分已经做完了,剩下的都是面层和附属工程。用差点料,短期内看不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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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长期呢?”
“长期?”张怀民冷笑,“这条路,能撑三年就不错了。三年后,鲁大山可能已经升职调走了。谁还管它?”
车子驶出村庄,重新回到主路。
夕阳西下,远山染上一层金黄。
“现在我们有了几个关键点。”张怀民边开车边说,“第一,材料以次充好,有时间,有记录。第二,检测报告造假,有人证,有物证。第三,资金流向可疑,需要查账本。”
他看了林凡一眼:“把这些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可账本”
“账本会看到的。”张怀民说,“但不是通过鲁大山。”
“那怎么弄到?”
“有个人,或许能帮我们。”张怀民说,“盘龙乡财政所的老会计,姓吴,是我多年前带过的徒弟。去年刚退休。”
“他会帮我们?”
“不一定。”张怀民说,“但可以试试。他干了三十多年会计,最看不惯的就是账目不清。”
车子驶入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车流如织。
“明天,”张怀民说,“你继续带队去云雾乡排查,按计划进行。我去找老吴。”
“那盘龙乡呢?”
“先晾着。”老科长说,“给他点时间,让他继续表演。等我们证据齐了,再找他算账。”
林凡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想起盘龙乡那条路,想起赵建国那个磨损的笔记本。
一条路,从设计到竣工,要经过多少双手?
每一双手,都可能留下痕迹。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被掩盖的痕迹,一点一点,挖出来。
哪怕挖得很慢,很艰难。
但总要有人挖。
总要有人,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
车子在林凡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张科长,谢谢您。”林凡下车时说。
“谢什么。”张怀民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看着老科长的车驶远,林凡站在路灯下,许久没动。
夜风吹过,有点凉。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一团必须烧下去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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