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改通知书是在周一上午发出的。
工作组的正式文件,盖着红色公章,通过oa系统发到了盘龙乡政府、县交通局、县安委办,同时抄送分管副县长。
文件措辞很讲究。
张怀民亲自把关,把“严重违规”“重大隐患”这类尖锐字眼换成了“不符合规范”“存在安全隐患”。要求整改的部分,明确了技术标准和时间节点,但没提具体追责。
“先礼后兵。”老科长在电话里对林凡说,“给他个台阶下,看他怎么走。”
文件发出两小时,林凡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是交通局内部的老同事,语气委婉:“林组长,盘龙乡那个文件我看了是不是有点重了?鲁大山那人我了解,脾气暴,但干活拼命。这么一来,怕把他逼急了。”
第二个是县政府办的一个熟人,更直接:“林凡,你们工作组刚成立,还是要以‘帮助指导’为主。动不动就下文,影响不好。领导的意思,还是尽量和谐处理。”
第三个电话,林凡没接——是盘龙乡的号码,鲁大山打来的。
他让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发了条短信:“鲁乡长,文件是工作组集体决定。整改是为了安全,请理解。”
鲁大山没回。
下午,专项工作组召开第二次全体例会。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小陈和小李早早到了,坐在桌边低声讨论技术问题。赵老板蹲在走廊抽烟,见林凡来了,掐灭烟头跟进来。郑科长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默默翻开笔记本。
张怀民迟到了五分钟。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人都齐了?”他扫了一眼,“那就开始。”
会议按流程走:先总结上周青石镇、盘龙乡的排查情况,再安排本周计划——这周要去的是最偏远的云雾乡。
小陈汇报青石镇的整改跟进:“马镇长很配合,已经联系了地质队,明天进场评估。弯道警示标志全部安装到位了。”
小李补充:“但资金问题还是没解决。镇里打报告申请补助,县里还没批。”
“正常。”张怀民说,“补助要走流程,急不得。只要他们态度端正,进度可以适当放宽。”
轮到盘龙乡。
林凡翻开笔记本:“整改通知书已经发出。按照文件要求,重大隐患的临时措施应该在24小时内完成并报告。但目前,我们还没收到盘龙乡的任何反馈。”
“电话催了吗?”张怀民问。
“打了三次,乡办说鲁乡长在村里,联系不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是消极对抗。”小陈忍不住说,“林组长,我们应该再发一个催办函,限期答复。”
“我同意。”小李说,“态度必须明确。不然以后其他乡镇也会有样学样。”
赵老板搓着手:“那个鲁大炮,俺感觉他是不是觉得咱们不敢动他?”
一直沉默的郑科长抬起头:“按照规定,如果被检查单位无正当理由拒不整改,工作组可以建议对其主要负责人启动问责程序。”
这话说得很正式,但意思很明确:可以动真格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怀民,又看向林凡。
林凡知道,现在到了做决定的时刻。
是按照小陈小李的建议,强硬施压?还是再等等,给鲁大山更多时间?
他想起昨晚张怀民的话:“等他们自己动。”
“这样吧。”林凡开口,“今天下班前,如果盘龙乡还没有正式回复,我亲自去一趟。”
“你去?”小陈皱眉,“林组长,鲁大山那个态度,你去可能也”
“总得有人去。”林凡说,“文件发了,不能石沉大海。我去,既是督促,也是给他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张怀民看了林凡一眼,点点头:“可以。但不要一个人去,带个人一起。”
“我带郑科长吧。”林凡说,“纪委的同志在场,更正式。”
郑科长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会议继续,讨论云雾乡的排查方案。那个乡在深山里,路况最差,项目也最少,但问题可能最隐蔽。
正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交通局办公室主任,身后跟着一个人——林凡认识,是局里的副局长,姓周,分管工程建设。
“张科长,林组长,在开会啊?”周副局长笑呵呵地走进来,“打扰一下,说个事。”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周副局长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你们工作组最近很忙啊,又是下乡又是排查的。辛苦了。”
张怀民递了支烟:“周局怎么有空过来?”
“正好路过,听说你们在开会,就来看看。”周副局长接过烟,没点,“怎么样,排查还顺利吗?”
“还行。”张怀民说,“发现了一些问题,正在督促整改。”
“那就好,那就好。”周副局长顿了顿,“对了,听说你们给盘龙乡发了整改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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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林凡心里一紧。
“是。”张怀民说,“盘龙乡的项目问题比较突出,特别是安全隐患,必须立即整改。”
“应该的,安全第一嘛。”周副局长话锋一转,“不过啊,老张,你们可能不太了解盘龙乡的具体情况。那个乡啊,是咱们县最穷的几个乡之一。去年修那三条路,鲁大山是立了军令状的,不容易。现在路刚通,老百姓刚受益,你们这么一搞,影响不太好。”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别太较真。
张怀民笑了:“周局,就是因为老百姓要走,才更要保证安全。不安全的通路,不如不通。”
“道理是这个道理。”周副局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基层工作,要讲方法。你们发文,抄送安委办,抄送县领导,弄得满城风雨。鲁大山压力很大啊,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乡长干不下去了。”
他看向林凡:“林组长,你是省里来的高材生,理论水平高。但基层有基层的实际困难。有时候,批评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给基层干部留点面子,留点余地。”
这话是说给林凡听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小陈小李低着头,赵老板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郑科长继续记笔记,仿佛没听见。
林凡迎上周副局长的目光:“周局,我们下发整改通知书,不是批评,是工作要求。盘龙乡的问题,现场大家都看见了,确实是重大隐患。如果不立即整改,真出了事,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整改当然要整改。”周副局长说,“但可以慢慢来嘛。先口头通知,先私下沟通,非要发文吗?非要搞得这么正式吗?”
“因为口头通知没有约束力。”林凡声音平静,“盘龙乡已经拖了很久了。我们现场指出问题,鲁乡长答应整改,但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发文,是为了明确责任,推动落实。”
周副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林凡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张怀民:“老张,你们工作组的工作方式,是不是太激进了?这样下去,基层还怎么干活?”
张怀民慢慢掐灭烟头。
“周局,”他说,“工作组是副县长亲自抓的,任务就是排查隐患,督促整改。我们的工作方式,是集体研究决定的。如果周局有不同的意见,可以向副县长反映。”
这话说得很硬。
周副局长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张怀民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好。”周副局长站起来,“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不多说了。工作嘛,你们按你们的思路干。我只是提醒一句:基层不容易,要多体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凡:“林组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审时度势。”
说完,他推门走了。
会议室里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赵老板先开口:“这个周局长他跟鲁大炮是不是很熟?”
“何止熟。”张怀民重新点了支烟,“周局以前在乡镇干过,鲁大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后来周局调到县里,一直很关照盘龙乡。”
林凡明白了。
怪不得鲁大山有恃无恐。原来背后有这层关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陈问,“周局都出面了,我们还要坚持吗?”
“为什么不坚持?”张怀民反问,“副县长给我们的任务,是排查隐患,不是搞人际关系。谁来说情都没用。”
他看向林凡:“小林,你今天下午就去盘龙乡。我跟你一起去。”
“您也去?”
“我去会会鲁大山。”张怀民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散会后,林凡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周副局长的车驶出大门。
手机震动,是陈菲。
“听说周局去你们会议室了?”
林凡苦笑:“你的消息真灵通。”
“整个局里都传开了。”陈菲说,“说你们工作组把周局顶得下不来台。林凡,你要小心,周局那个人记仇。”
“我知道。”林凡说,“但事情总得有人做。”
“我知道。”陈菲顿了顿,“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吃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林凡以前没听过的柔软。
“谢谢你,陈菲。”
挂了电话,林凡坐回桌前。
他打开电脑,调出盘龙乡项目的所有资料。
从设计图纸,到招标文件,到施工记录,到检测报告,再到验收资料。
他一份一份地看。
越看,心里的疑问越大。
有些签名,笔迹很相似。有些日期,前后矛盾。有些数据,完美得不真实。
这不是一两个环节的问题。
这是一条链。
一条从设计到施工到监理到检测到验收,都可能存在问题的链。
而要打断这条链,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还需要智慧。
需要证据。
需要时机。
而现在,时机正在到来。
鲁大山的对抗,周副局长的施压,恰恰说明,他们怕了。
他们怕这条链被彻底揭开。
所以,更不能停。
林凡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下午,他要和张怀民一起去盘龙乡。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技术检查。
而是一次,面对面的交锋。
他知道会很难。
但他必须去。
因为如果不去,那条链还会继续存在。
还会有更多的“盘龙乡”,更多的隐患,更多的风险。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这条链打断。
哪怕只是打断一环。
也是开始。
窗外的阳光,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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