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盘龙乡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张怀民敲开了林凡办公室的门。
老科长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呵呵的:“小林,走,带你去吃个早饭。”
林凡一愣:“张科长,我”
“工作要干,饭也要吃。”张怀民不由分说,“我知道一家店,豆浆油条,全县最地道。”
店在城南的老街,门脸很小,屋里就四张桌子,都坐满了。两人在门口支起的小桌旁坐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显然认识张怀民:“老张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
豆浆滚烫,油条酥脆,配一小碟咸菜。初秋清晨的凉意,被这口热乎气驱散了。
“张科长,您是不是有话要说?”林凡喝了口豆浆,问道。
张怀民不紧不慢地掰着油条:“小林,你觉得盘龙乡的问题,核心在哪?”
林凡想了想:“表面看是施工质量问题,深层看可能是管理混乱,甚至有意纵容。”
“再深一层呢?”
林凡顿了顿:“您是说利益?”
张怀民蘸了豆浆,慢慢吃着油条:“我昨天夜里,把盘龙乡那三个项目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他从布袋里拿出几页纸,是复印的招标文件和合同关键页。
“你看这里,”他指着中标通知书,“中标的公司,叫‘龙腾建设’。注册资金五百万,资质是公路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
“有问题吗?”
“你再看这个。”张怀民又抽出一页,是项目经理的资质证书复印件,“项目经理叫王建国。巧了,鲁大山的爱人,也姓王。”
林凡眼神一凝:“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我只说事实。”张怀民收起纸张,“事实一,龙腾建设是去年刚注册的公司,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业绩。事实二,盘龙乡三个项目,都是这家公司中的标。事实三,项目经理的资质证书,发证日期是中标前一个月。”
他把油条吃完,擦了擦手:“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一件事:看问题,不能只看他们说出来的,要看他们没说的。不能只看纸面上的,要看纸面下的。”
林凡沉默着。
豆浆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张科长,如果真有利益输送,那我们该怎么办?直接举报?”
“举报要有证据。”张怀民摇头,“现在这些,顶多算是疑点。疑点不是证据。”
“那我们就看着?”
“看着,但要看仔细。”张怀民看着他,“小林,你知道在基层查问题,最忌讳什么吗?”
“什么?”
“最忌讳一上来就掀桌子。”张怀民说,“你一掀桌子,所有人都把牌捂紧了,你什么也看不到。你得先坐下来,跟他们一起打两圈,看清楚每个人手里有什么牌,怎么出的牌,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在你该出牌的时候,出对牌。”
林凡明白了:“所以您昨天在会上,没戳破?”
“戳破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掌握。”张怀民笑了,“昨天你做得很好。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期限。这两个月,就是我们的观察期。他们如果真有问题,要么会想办法补救,要么会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掏出十块钱压在碗底:“老板,钱放这儿了!”
走出小店,晨光正好。老街苏醒了,早点摊的蒸气,自行车铃声,菜贩的吆喝声,交织成市井的清晨。
“走,带你去个地方。”张怀民说。
两人没开车,步行穿过老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
“这是交通局的老家属院。”张怀民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小区不大,六栋楼,墙皮斑驳,但很干净。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树下有老太太择菜。
张怀民领着林凡,走到最里面那栋楼的一楼。窗户开着,能看见屋里简单的陈设:老式沙发,电视柜,墙上挂着全家福。
“这家住的是老刘,以前是质检站的试验员,退休五年了。”张怀民站在窗外,低声说,“盘龙乡那三个项目,最后的材料试验报告,是他签的字。”
林凡看向屋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眯着眼,很专注。
“老刘这人,我了解。”张怀民说,“技术好,人也正派。唯一的毛病,就是耳朵根子软,重情面。”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老刘,吃药了!”
“来了来了”老刘起身,慢悠悠地走向里屋。
张怀民拉着林凡退到树下:“你觉得,老刘那样的老技术员,会看不出那些材料有问题吗?”
林凡想了想:“如果是明显的造假,应该能看出来。”
“但如果不是明显的造假呢?”张怀民说,“比如说,送检的样品是真的,但实际用的是假的。或者,检测的时候动点手脚,让数据刚好卡在合格线上。”
“那需要有人配合。”
“对。”张怀民点头,“施工方,监理方,检测方,甚至业主方,如果形成了一条‘默契链’,那问题就被层层包裹起来了。从纸面上看,一切合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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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而要打破这条链,不能从中间砸,得找一个最薄弱的环节。
“您觉得老刘是薄弱环节?”
“至少是一个入口。”张怀民说,“老刘退休了,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而且,他如果真做了违心的事,这些年心里肯定不踏实。”
他看看手表:“今天上午,老刘的老伴要去医院复查,就他一个人在家。你去跟他聊聊。”
林凡一愣:“我?直接去问?”
“不是问,是聊。”张怀民笑了,“你就说,你是新来的,在整理历年项目档案,有些技术问题不明白,来请教老前辈。语气恭敬点,带点茶叶——他家爱喝茉莉花茶,街口那家店就有卖。”
“这”
“放心,他不会为难你。”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老技术员都有个毛病:见不得年轻人好学。你一请教,他话匣子就打开了。”
二十分钟后,林凡提着一盒茉莉花茶,敲响了老刘家的门。
“谁啊?”屋里传来老刘的声音。
“刘师傅,我是交通局新来的小林,来请教您点技术问题。”
门开了。老刘戴着老花镜,打量着林凡:“新来的?我没见过你。”
“我刚调来不久,在建设管理科。”林凡递上茶叶,“听说您是咱们局里材料试验的老专家,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
老刘看了看茶叶,又看了看林凡诚恳的表情,侧身:“进来吧。”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除了全家福,还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施工现场的,照片里的人都年轻。
林凡坐下,老刘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茶叶就不泡了,你有什么问题?”
林凡从包里拿出几份报告——是复制件,隐去了项目名称和具体信息。
“刘师傅,我在整理档案,看到几份路基压实度的检测报告。数据都很漂亮,全部合格。但我在想,实际操作中,有没有可能出现数据合格,但实际压实度不够的情况?”
老刘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小伙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就是学习。”林凡说,“我觉得,档案里的东西,和实际可能有差距。想听听前辈的经验。”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打太极拳的老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
“小伙子,”老刘背对着林凡,声音很低,“你既然来问我,我就跟你说句实话。在咱们这行干了四十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试验室里的数据,是死的。工地上的现实,是活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凡:“你说的那种情况,太常见了。送检的样品,都是精心准备好的。现场的实际情况那就不好说了。”
“那你们当时,不现场抽检吗?”
“抽检啊。”老刘苦笑,“但抽哪里,怎么抽,什么时候抽,都有讲究。施工方要是想糊弄,方法多的是。”
他走回沙发坐下,眼神有些飘忽:“我退休前最后一年,做了个项目的材料试验。那个项目在山区,工期紧。送来的样品,数据都漂亮。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就要求去现场看看。”
林凡屏住呼吸。
“施工方的老板,开着车来接我,热情得很。到了工地,他指着已经覆盖好的路基说:‘刘工,都按规范做的,你放心。’我想挖开看看,他说:‘都压实了,挖开会影响质量。这样,我让工人从边上取点样,您带回去检。’”
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坚持要挖。结果挖开一看,下面的填料根本没拌匀,含水量也不对。要是按这个压实,通车后肯定沉降。”
“那您怎么办?”
“我写了不合格报告。”老刘说,“结果第二天,我们站长找我谈话,说那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工期不能拖。让我‘从大局出发’。”
他停下来,很久没说话。
“后来呢?”林凡轻声问。
“后来”老刘叹了口气,“报告重新出了。数据调整了一下,刚好到合格线。”
他说完,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刘师傅,”林凡小心地问,“那个项目后来通车了吗?”
“通了。”老刘睁开眼,“通车典礼我还去了,剪彩,放鞭炮,领导讲话,说这是为民办实事的典范。”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涩:“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路塌了,压了好多人。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林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伙子,”老刘看着他,“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问技术问题吧?”
林凡犹豫了一下,点头:“刘师傅,实不相瞒,我在参与一个专项排查工作。遇到了些问题,想听听您的建议。”
他从包里又拿出几页纸——这次是盘龙乡项目的材料试验报告复印件,但隐去了项目名称。
,!
老刘接过,戴上眼镜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这报告这签字”他抬起头,脸色发白,“这是盘龙乡的?”
林凡点头。
老刘摘下眼镜,手撑着额头,许久没动。
“刘师傅,”林凡轻声说,“我知道您可能有难处。但现在的排查,是为了防止出事故。如果真有隐患,早发现,早处理,可能就能救几条命。”
老刘还是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
“小伙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份报告是我签的字。”
林凡静静听着。
“但我签字的时候,数据不是这样的。”老刘说,“原始记录里,有几组数据不合格。我本来要写不合格报告,但有人找我谈了话。”
“谁?”
“不能说。”老刘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原始记录,我还留着。当时多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藏起来了。”
林凡眼睛一亮:“在哪里?”
老刘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用胶带粘着。
“这里面,是复印件。”老刘把信封递给林凡,“原件我不敢留。”
林凡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刘师傅,谢谢您。”
“不用谢我。”老刘摆摆手,“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今天说出来,反倒轻松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小伙子,你要查,就查到底。但你要记住,在基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做错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没办法。”
“我明白。”
离开老刘家,林凡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信封。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信封上,斑斑点点。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找一个最薄弱的环节。”
现在,他找到了。
但这只是开始。
把信封小心地装进包里,林凡走出小区。
张怀民在街口等他,正蹲在路边看人下棋。
“聊得怎么样?”老科长头也不抬地问。
“拿到了一份原始记录。”林凡说,“数据有不合格的,但最终报告改成了合格。”
张怀民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老刘这个人,我知道。他要是真昧着良心,这些年不会老得这么快。”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下一步。”
“下一步去哪?”
“去找写最终报告的人。”张怀民说,“质检站那个出报告的科员,姓孙,去年调走了,现在在县自来水公司。他那里,应该还有故事。”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阳光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卖菜的,买菜的,上班的,上学的,平凡的一天,平凡的忙碌。
但在这平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松动。
有些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林凡摸了摸包里的信封。
那里装着的,不仅仅是一份原始记录。
更是一份重量。
一份,必须担起来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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