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痕迹(1 / 1)

青石镇回来的第三天,专项工作组在交通局会议室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七个人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图纸。空气里有新打印资料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窗台上摆着一盆赵老板从青石镇带回来的桂花。

林凡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大家都去过现场了,”林凡转身看向众人,“现在说说,这份问题清单,我们应该怎么报?”

问题提得很直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技术员小陈先开口:“按规范,弯道半径不足是硬伤,必须限期整改。这个要作为重点问题,单独列项上报。”

“我同意。”小李补充,“但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区分一下性质?弯道半径是设计或施工阶段就存在的‘先天问题’,排水和护栏锈蚀是后期养护的‘后天问题’。处理方式应该不一样。”

赵老板搓了搓手:“林组长,俺是个粗人,就说句实在话。那条路俺看了,整体上修得真不赖。老百姓走着得劲,镇里也当个宝贝。咱们要是报得太狠,会不会会不会把人家积极性打没了?”

“赵师傅说得对。”张怀民慢悠悠地开口,手里转着保温杯,“但小陈小李说得也对。关键是怎么把握这个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郑科长——纪委来的那位。

郑科长推了推眼镜:“从监督执纪的角度,发现问题不报是失职。但报的方式,可以有策略。我的建议是:分类分级。重大安全隐患必须正式上报,建议整改时限;一般性问题,可以以‘工作提醒’的方式反馈,建议完善。”

林凡在白板上又写下几个字:

“那具体怎么分?”他问。

又是一阵沉默。

“我说个具体的事。”张怀民放下保温杯,“昨天晚上,马镇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为了说情。”张怀民笑了笑,“他是想问,那个弯道如果要整改,最经济的方案是什么。他算过了,如果全幅加宽,至少要二十万,镇里拿不出。如果只是增设警示标志和减速带,三万块就能搞定。他问我,哪个方案‘能过关’。”

“这不是讨价还价吗?”小陈皱眉。

“是,但也是现实。”张怀民说,“二十万,对青石镇来说,可能是下一个村道改造项目的资金缺口。你们说,应该怎么选?”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林凡想起在青石镇镇政府院子里,马镇长那句低沉的:“林组长,我们镇还有八个村的路,等着改造的钱。”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我觉得,我们要考虑三个维度。”林凡指着三角形三个顶点,“第一,安全底线——这是红线,不能碰。第二,现实条件——这是基础,必须尊重。第三,长效机制——这是目标,要引导。”

他在三角形中心画了个点:“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个三角区里,找到平衡点。”

“具体到弯道问题。”林凡继续,“半径不足是事实,必须整改。但整改方案可以商量。增设警示标志和减速带,是临时措施,治标不治本。全幅加宽是根本解决,但成本太高。那有没有中间方案?”

他看向小陈:“比如说,能不能只加宽弯道内侧?这样工程量小一半。或者,能不能优化交通组织,限制大型车辆通行这段路?”

小陈想了想:“技术上可行。内侧加宽大概八万左右。限制大车的话,需要交警配合,设置限高架。”

“八万。”林凡记下这个数字,“这个数,镇里挤一挤,应该能出来。”

他又看向边坡裂缝:“这个,必须请专业评估。费用我们从专项经费出。但评估之后呢?如果需要加固,费用谁承担?”

“按规矩,缺陷责任期内,应该由施工单位负责。”小李说。

“问题是,”张怀民插话,“那家施工单位,去年就倒闭了。老板跑外地去了,现在人都找不着。”

林凡停下笔。

这才是基层最常见的情况——问题找到了,责任主体却消失了。

“那就只能镇里自己扛。”郑科长平静地说,“或者,申请县里补助。”

“县里哪有那么多钱?”张怀民摇头,“全县类似的历史遗留问题,不知道有多少。补不过来。”

林凡看着白板上的问题清单。

每一个技术问题背后,都牵扯着资金、责任、历史、人情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这样。”他最终开口,“青石镇的问题,我们分两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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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写下一份方案:

1 弯道处,镇里负责一周内增设警示标志、减速带,设置限速30k/h标牌。(临时措施,费用约1万元)

2 边坡裂缝,工作组协调地质队三日内完成专业评估。(工作组负责费用)

3 排水系统、护栏锈蚀等问题,镇里建立养护台账,一月内整改到位。

1 弯道内侧加宽方案,镇里在本月内完成设计,报工作组审核。工作组协助申请县里“安全隐患整治”专项补助。(目标:两个月内动工)

2 根据边坡评估结果,制定相应处置方案。如需工程措施,纳入明年镇里项目计划。

3 工作组协助镇里制定《农村公路养护管理细则》,培训养护人员。(长效机制)

写完后,林凡看向众人:“这个方案,大家觉得怎么样?”

小陈和小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老板咧嘴笑:“这么弄,镇里能接受,咱们也算尽责了。”

郑科长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然后抬头:“我同意。但建议增加一条:第一步措施完成后,工作组要进行复查,确保落实。”

“应该的。”林凡说。

所有人都看向张怀民。

老科长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笑了:“小子,上路了。”

林凡松了口气。

“那好。”他说,“小陈小李,你们负责整理技术意见书,明确问题性质和技术要求。老赵,你配合他们,把现场照片和测量数据整理好。郑科长,你草拟一份《工作提醒函》,语气要严谨但平和,重点是推动整改,不是追责。”

他顿了顿:“正式的问题反馈,我和张科长亲自去青石镇送。”

会散了,人陆续离开。

林凡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

“怎么,还有心事?”张怀民没走,坐在会议桌旁抽烟。

“张科长,”林凡转身,“我在想,我们今天这个‘平衡’,是不是一种妥协?”

“是妥协。”张怀民吐出一口烟,“但你要明白,在基层,不懂得妥协的人,干不成事。”

“那原则呢?”

“原则是底线,不是天花板。”张怀民说,“底线不能破——比如安全。但天花板可以商量——比如用什么方式保证安全。你今天做的,就是在守底线的前提下,帮他们把天花板尽量撑高一点。”

他掐灭烟,站起来:“小林,你记住。在体制里做事,有两种人:一种人眼里只有‘对错’,非黑即白。这种人很纯粹,但往往碰得头破血流,最后要么灰心离开,要么变得愤世嫉俗。”

“另一种人,眼里只有‘利弊’,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来。这种人可能走得顺,但走不远,因为没人真正信任他。”

“最好的,是第三种人。”张怀民看着林凡,“他们心里有‘对错’,但做事看‘利弊’。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也知道实现对的路径,往往是曲折的。他们不放弃对的东西,但愿意为了对的东西,去忍耐、去周旋、去一点点推进。”

“您是说”

“我是说,你今天开始像第三种人了。”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这不是堕落,是成长。”

林凡送张怀民到门口。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陈菲。

她还是老样子,白衬衫,黑西裤,短发利落,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到林凡,她停下脚步,笑了笑:“听说你带工作组下乡了?”

“昨天刚回来。”林凡说,“你这是”

“哦,来送个文件。”陈菲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关于规范项目审批流程的新规定。以后你们专项工作组的排查意见,要作为项目审批的前置条件了。”

林凡接过文件翻了翻:“这是好事啊。从源头把关。”

“是好事,但也是压力。”陈菲压低声音,“现在好几个乡镇都在打听你们工作组的口风。有人担心,你们这么查下去,会卡住一大批项目。”

“查出问题,本来就是要整改。”

“道理是这样。”陈菲看着他,“但现实是,很多项目背后,都是等着路用的老百姓。你卡住项目,就等于卡住了他们的盼头。”

林凡沉默了。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查。”陈菲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提醒你,做事的时候,多想想背后的影响。有时候,快一点和稳一点,很难两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林凡,咱们同期进来的,现在都看着你呢。你这次牵头搞排查,是个机会,也是个靶子。做得好,大家都好。做得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总之,加油吧。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林凡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小陈?”张怀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嗯?”

“刚才那姑娘,说得有道理。”张怀民走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副县长要成立这个工作组吗?”

“为了排查隐患。”

“是,但不全是。”张怀民说,“更深层的,是要摸索一套‘既保证安全,又不耽误发展’的工作机制。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案例,都是在为这套机制积累经验。”

他看着走廊尽头陈菲消失的方向:“所以,不要怕被人盯着。你每解决一个难题,每找到一个平衡点,都是在为后面的人铺路。”

林凡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青石镇的工作报告。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初秋的傍晚,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远山轮廓模糊。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

既要指出问题,又要给出路径;既要坚持标准,又要体谅难处;既要立足当下,又要着眼长远。

这比写一份纯粹的技术报告,难得多。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凡凡,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炖了排骨。”

林凡看了看桌上堆积的资料:“妈,我可能还要加班,你们先吃吧。”

“又加班”母亲叹了口气,“你都连着加班多少天了?要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妈,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停顿了一下,“对了,上次那个苏晓姑娘,你们最近联系了吗?人家多好一姑娘,你别老是冷落人家。”

林凡揉了揉太阳穴:“妈,我现在真的没心思”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工作能跟你过一辈子吗?”

“妈”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排骨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热着吃。”

挂了电话,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苏晓。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周前,匆匆吃了顿饭,他接了个工作电话,说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她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失望,他看得懂。

他也想多陪陪父母,多陪陪她。

但时间就像手里的沙子,怎么也抓不住。

睁开眼,他继续写报告。

灯光下,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他写青石镇那条路的故事,写它的好,也写它的不足;写镇里的努力,也写现实的局限;写技术的问题,也写管理的缺失。

最后,他写下这样一段话: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车流。

每盏车灯下,都是一段回家的路。

而他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每段路,都安全。

哪怕只是让一条路,安全一点点。

也是值得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晓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记得吃饭。”

简短的几个字。

林凡看着,心里忽然一暖。

他回复:“马上回。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面馆,二十四小时的。”

“好。半小时后见。”

发完信息,林凡穿上外套,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路过公示栏时,他停下脚步。

栏里贴着一张全县交通图,密密麻麻的公路网,像大地的血管。

青石岭环线,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段。

后面,还有更多路,等着他们去走,去看,去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大楼。

秋夜的风,很凉。

但心里,有一点点暖。

那是知道有人在等你的暖。

是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的暖。

哪怕这件事,很难,很慢,很累。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

一步一步走。

总能走到。

夜色里,他的身影融入街上的灯火。

像无数个普通人一样。

平凡,但坚定。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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