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管理科的办公室在交通局三楼走廊尽头,向阳,有两扇大窗户。科长办公室是个单独的小间,里面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桌上已经收拾干净,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显然是有人提前打理过。
林凡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门牌上“科长室”三个字。科长的位置空了一个多月,前科长调去了市局。现在,这个位置是他的了。
“林科长,早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端着茶杯走过来,笑容热情。林凡认出是科里的老科员张姐,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
“张姐早。”
“您的办公室都收拾好了,热水也打好了。”张姐推开办公室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谢谢张姐。”
林凡走进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绿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生机勃勃。
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科里的花名册。建设管理科一共七个人:一个科长,两个副科长,四个科员。除了林凡,其他都是老面孔。
“林科长,九点半有个科务会,在隔壁会议室。”张姐提醒,“您先熟悉一下,我去通知其他人。”
“好。”
张姐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林凡坐在办公椅上。椅子是真皮的,有些旧了,但很舒服。他翻开文件,第一份是今年的项目计划表,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个项目,从县道改造到农村公路建设,总投资额两个多亿。
第二份是上周的会议纪要,关于某个项目资金拨付的讨论。语言很正式,很规范,有很多专业术语。
第三份是他停住了。
是一张照片。从某个项目现场拍回来的,路基施工的场面。照片拍得不错,挖掘机、压路机、工人们,都有。
但林凡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路基边坡太陡,不符合规范。
他拿起电话,拨给张姐:“张姐,这份照片是哪个项目?”
“哦,那是青山镇的县道改造,上周王副科长去检查拍的。”
“有现场检查记录吗?”
“有,我这就给您拿过来。
几分钟后,张姐送来了检查记录表。表格填得很完整,所有指标都写着“合格”,签字栏签着王副科长的名字。
林凡对照照片看了很久。。
“张姐,麻烦请王副科长来一下。”
王副科长很快来了。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很有干部的样子。
“林科长,您找我?”
“王科长,请坐。”林凡把照片和检查记录推过去,“青山镇这个项目,上周您去检查的?”
王副科长看了一眼:“对,是我去的。”
“您看这个边坡。”林凡指着照片,“是不是太陡了?”
王副科长凑近看了看:“嗯是有点陡。但现场看还好,可能照片角度问题。”。”林凡说,“还有,您看这里,排水沟还没挖,但检查记录上写着‘排水系统完善’。”
王副科长脸上有点挂不住:“林科长,基层工作有基层的实际困难。青山镇那边工期紧,有些工序确实还没到位,但整体质量是可控的。”
“可控?”林凡看着他,“边坡太陡,雨季来了容易滑坡。排水沟不挖,路面容易积水。这是安全隐患。”
“那林科长的意思是?”
“重新检查。”林凡说,“不合格的,整改。整改不到位的,暂停拨付资金。”
王副科长沉默了几秒:“林科长,您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青山镇这个项目,镇里很重视,镇长亲自抓。咱们要是卡得太死,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工作好不好开展,不是靠降低标准换来的。”林凡说,“是靠把事干好换来的。”
他顿了顿:“王科长,我不是为难您。但工程质量,关系到行车安全,关系到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这个底线,不能破。”
王副科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我重新安排检查。”
“我跟您一起去。”
“您亲自去?”
“嗯。”林凡站起来,“我想看看现场实际情况。”
上午的科务会,林凡把项目质量标准重新强调了一遍。讲得很具体,引用规范条文,举实际案例。科员们听得认真,记着笔记。
散会后,两个年轻科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新科长好严格啊”
“听说他在基层干过,修过路,懂技术。”
“那以后不好糊弄了。”
林凡听见了,但没说什么。他需要时间,让大家适应他的工作风格。
下午,他和王副科长去了青山镇。车程一个半小时,路上两人聊了聊科里的情况,聊了聊局里的人事。
“林科长,听说您在刘家坳干得不错。”王副科长说,“那条路修得好,连市领导都表扬了。”
,!
“是大家干得好。”林凡说,“特别是施工方,很认真。”
“赵麻子嘛,我知道。”王副科长笑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听说在您手下,脱胎换骨了。”
“是他自己愿意改变。”
车到青山镇项目现场。确实如照片里一样,路基边坡太陡,排水沟没挖。现场负责人解释说,是为了赶工期,打算后面一起弄。
“不行。”林凡很坚决,“按规范来。边坡放缓,排水沟今天就要开始挖。不然,明天停工。”
“林科长,这”负责人看向王副科长。
王副科长摆摆手:“听林科长的。按规范来。”
现场开始整改。挖掘机开过来,把边坡削缓。工人们开始挖排水沟。进度慢下来了,但质量上来了。
林凡在现场待到傍晚。看着边坡一点点放缓,排水沟一点点成型。夕阳照在新修的路基上,泛着金黄色的光。
“林科长,”王副科长走过来,“您这样会得罪人的。”
“我知道。”林凡说,“但比出了事再后悔强。”
回县城的路上,王副科长忽然说:“林科长,其实我知道那个边坡有问题。但以前的老科长说,基层有困难,要体谅。只要不出大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觉得这样对吗?”
“不对。”王副科长摇摇头,“但大家都这样,你不这样,就显得你另类,你难打交道。”
“那就从我这儿改。”林凡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该严格严格,该体谅体谅。但安全底线,不能破。”
王副科长没说话。良久,他叹了口气:“林科长,您这样的干部,不多见了。”
“会多起来的。”林凡说,“只要大家都认真。”
回到局里,天已经黑了。办公楼里还亮着几盏灯,是加班的同事。
林凡回到办公室,打开灯。桌上又多了几份文件,需要他签字。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遇到有疑问的,就打电话问经办人,问清楚再签。
批完文件,已经是晚上九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县城灯火阑珊。远处是居民楼的灯光,温暖,家常。近处是街道的路灯,明亮,规整。
他想起了刘家坳的夜晚。那里没有这么多灯,但有星星,有月光,有那条静静躺着的新路。
手机响了,是赵老板。
“林副局长,哦不,现在该叫林科长了。”赵老板的声音透着高兴,“听说您当科长了,恭喜啊!”
“谢谢赵老板。支线公路怎么样了?”
“设计图出来了,我父亲把关,改了三遍。”赵老板说,“预算也做出来了,比您之前的估算省了二十万。我父亲说,有些地方可以优化,既保证质量,又省钱。”
“那就好。什么时候开工?”
“开春就开工。现在在跑手续,办许可。”赵老板顿了顿,“林科长,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支线公路要经过一片林地,需要办采伐许可。林业局那边不太顺利。”赵老板声音低了些,“说我们手续不全,要补这个补那个。我跑了三趟了,还没办下来。”
林凡想了想:“你把材料准备好,明天我去林业局问问。”
“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路修好了,受益的是刘家坳的百姓。该帮的忙,我一定帮。”
挂了电话,林凡在笔记本上记下:明天去林业局,问采伐许可的事。
然后,他继续批文件。一份关于农村公路养护资金分配方案,他仔细看了数据,发现有几个乡镇的分配额明显偏低。他圈出来,打算明天问计划科。
又一份关于施工企业信用评价的报告,他看了评价标准,觉得有些条款不够合理。批注:建议修订。
一份,又一份。
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
窗外,县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打破夜的寂静。
林凡批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但踏实。
因为他在做该做的事。在做对得起良心的事。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菲发来的微信:
“还在加班?”
“嗯。刚忙完。”
“注意身体。明天有个全省的视频会,九点,别迟到。”
“好。”
林凡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绿萝在灯光下绿油油的。文件整齐地码在桌上。一切井然有序。
这就是他新的战场。
没有工地的尘土,没有暴雨的冲刷,没有村民的期盼。
但有文件,有会议,有程序,有责任。
同样重要。
同样需要认真。
他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出办公楼,夜风很凉。他紧了紧外套,走向宿舍。
路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路灯下,有个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落叶扫成一堆。
林凡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做事。
扫地的环卫工人。
修路的赵老板。
批文件的他自己。
都在认真。
这就够了。
足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他继续走。脚步很稳。
因为心里有路。
一条从刘家坳延伸出来的路。
一条通向责任和担当的路。
一条需要一直认真走下去的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路。
在夜色里,向前延伸。
永不停歇。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