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驶入县城。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房还是那些楼房,但林凡觉得陌生。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匆匆的行人、商店门口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
太吵了。太挤了。太快了。
在刘家坳待了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山里的安静,习惯了村民们慢悠悠的节奏,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天空、低头就能看见土地的日子。
现在,他要重新适应这个水泥森林。
交通局宿舍在城东的老居民区。五层楼,没有电梯。林凡的宿舍在四楼,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米。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几个月没住人了。
他放下背包,打开窗户通风。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开始打扫。擦桌子,擦椅子,拖地,洗床单被套。做这些事时,他的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打扫完,已经是下午三点。他坐在收拾干净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对面是另一栋楼,距离很近,能看见别人家阳台上晾的衣服,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和千千万万的城市人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手机响了,是陈菲。
“林凡,回来了?”
“嗯,刚到。”
“晚上一起吃个饭?给你接风。”
“好。”
晚饭在一家小餐馆。陈菲点了几个菜,都是林凡爱吃的。
“瘦了。”陈菲看着他,“在村里很苦吧?”
“不苦。”林凡说,“就是充实。”
“充实好。”陈菲给他夹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局里让我当建设管理科科长。
“科长?”陈菲眼睛一亮,“那不错啊!建设管理科是实权科室,你这么快就能到这个位置,说明领导很器重你。”
林凡没说话,低头吃菜。
“怎么了?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林凡放下筷子,“就是觉得不真实。在村里的时候,每天都很具体。修路,要解决具体问题,要面对具体的人。现在回到机关,又要面对文件、会议、程序有点不适应。”
陈菲理解地点点头:“我懂。我刚从基层回来时,也这样。但慢慢就适应了。机关有机关的工作方式,你得学会。”
“我知道。”林凡说,“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刘家坳?”
“嗯。舍不得那条路,舍不得那些人。”
陈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林凡,你得明白,基层只是你职业生涯的一站。你不可能永远待在村里。你有能力,有抱负,应该到更大的平台上,做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林凡重复这个词,“什么是更大的事?”
“比如制定政策,比如推动改革,比如影响一个行业。”陈菲说,“你在村里修一条路,能造福一个村。但如果你在机关制定一个好的政策,能造福千千万万个村。”
林凡看着她。陈菲的眼神很认真,也很疲惫。
“陈菲,你快乐吗?”他忽然问。
陈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在机关工作,你快乐吗?”
陈菲想了想,摇摇头:“谈不上快乐,也谈不上不快乐。就是工作。一份能养活自己、能实现一些价值的工作。”
“价值?”
“嗯。”陈菲说,“比如我经手的一个文件,可能关系到某个乡镇的公路建设资金。我把好关,资金就能到位,路就能修。虽然我不在现场,但我知道,我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这就是机关工作的意义。不在台前,在幕后。不直接面对群众,但为群众服务。”
林凡点点头。他懂陈菲的意思。只是他还是想念刘家坳,想念那条路。
吃完饭,陈菲送他回宿舍。在楼下,她停下脚步。
“林凡,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周凯可能要调走了。”
“调去哪儿?”
“省厅。”陈菲说,“他运作很久了,这次应该能成。走之前,他想推荐几个人,其中有你。”
林凡愣住了。
“他跟我提过,说你在基层表现好,又有省厅的工作经历,是个苗子。”陈菲看着他,“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你操作,调回省厅。”
林凡沉默了很久。
省厅。那是他职业生涯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曾经想逃离的地方。
“我想想。”最后他说。
“好,你好好想想。”陈菲拍拍他的肩,“这是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回到宿舍,林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省厅。建设管理科科长。刘家坳。
三个选择,三条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刘。
“林局长,到了吧?”
“到了,老支书。”
“那就好,那就好。大家都不放心,让俺问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很好。村里呢?”
“村里也好。”老刘的声音里透着高兴,“赵老板开始准备支线公路的材料了,他父亲也住下了,说要监督他修路。王奶奶的孙子在村里转了几天,说要投资搞农家乐。还有栓柱,现在可是大忙人,天天开挖掘机”
老刘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变化。林凡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些画面。
“老支书,”他忽然问,“您觉得,我在村里做的事,有意义吗?”
“咋没意义?”老刘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太有意义了!您修了路,改变了全村!大家现在出门不怕了,山货能卖出去了,年轻人也愿意回来了!这还没意义?”
林凡笑了:“我就是问问。”
“林局长,您可别瞎想。”老刘很认真,“您做的事,刘家坳世世代代都会记得。那条路,就是您的功德碑。”
挂了电话,林凡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远处的高楼亮着霓虹灯,近处的街道车灯流动。这是一个不夜城。
而刘家坳,此刻应该已经睡了。只有那条路,在月光下静静躺着。护面上的“出入平安”红布,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想起王奶奶的话:“您一定要好好的。”
想起赵老板的话:“这瓦刀,您带着。”
想起栓柱的话:“林局长,常回来看看。”
想起村民们的山歌,苍凉,悠远,在晨风里回荡。
是啊,他做了有意义的事。实实在在的事。
那回到机关,回到省厅,还能做这样实实在在的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有些东西不能丢。
认真。踏实。对得起良心。
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人。
对得起那条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赵老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赵老板和他父亲站在护面前,两人都笑着。护面上的“出入平安”红布很显眼。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林副局长,我和父亲开始设计支线公路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林凡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很快。等你们开工,我一定回去。”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前。桌上放着那把瓦刀,用布包着。他打开布,拿起瓦刀。
木柄温润,刀头冰凉。二十年的使用痕迹,四十年的传承。
他握紧瓦刀,像握着一份承诺。
一份对刘家坳的承诺。
一份对自己的承诺。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
但他心里很静。
因为他知道,不管在哪里,他都是修过那条路的人。
都是被那条路改变过的人。
都是要一辈子对得起良心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好接下来的路。
不管是建设管理科科长,还是别的什么岗位。
他都会记得刘家坳。
记得那条路。
记得修路人的本分。
夜更深了。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林凡收起瓦刀,放回包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建设管理科的工作计划。
第一条,他写道:
这是他从刘家坳带回来的。
最宝贵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星星很少。
但他心里,有一条路,通往星空。
也通往大地。
通往远方。
也通往初心。
那条路,叫: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