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岩真的如视野所圈出的那样,高得让人难以想象。
斑稳定步速,调整呼吸,绕过裂有缝隙的危险区域,“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堪堪登顶。
高空的风很大,衣袖鼓起,猎猎作响,额间泌出的汗水转瞬蒸发,带来让人的灵魂都忍不住跟着战栗的凉意。
他随意捋起袖子盘腿坐在崖边,手支着下巴,垂下眼,思绪乱飞。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南贺川森林的全貌映入眼帘,光亮充足的夏季让植物们各自攒着劲生长,纯天然的绿配上山山水水的棕与蓝,时不时有一群飞鸟收翅停留栖息,鲜活得就像是名家笔下一幅栩栩如生的风景画。
一切的一切,在这双眼睛中无所遁形。
明明只是简单的极目远眺,什么也没有思考,但瞬间通透的心让斑暂时脱离种种繁杂的事情,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与一丝不明显的恍然。
他明白了——
自己只是一味地在想和平什么时候到来,并没有付诸过实际行动,所以才会觉得迷茫,觉得无力,最后直接自欺欺人地否定它可以实现的可能性。
或许,变强只是台阶,不是入口。
所以,究竟该如何迈出那第一步呢?
斑目光转向湛蓝的天空,双手改为撑在背后。
太阳离得依旧很远,但因为是在高处,光比在地上能看到的要更刺眼些。
没看多久,眼睛便抗议似的开始泛白发花。
但斑没有错过,在自己收回目光的瞬间,那道从天的尽头往这来,越飞越近越清晰的黑影。
看见少年,黑影原本想装作不认识,偷偷摸摸地原地调头。
结果脑内炸响的一道难以违抗的命令让它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按照与自己期望的路相反的方向飞去。
竹叶青:【……】
不是,他宇智波斑是没事闲的慌吗?爬什么山啊?!
爬山也就罢了,自己早就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现在召唤它干什么?
想起那个冷漠又残酷的黑发少年是如何对自己做服从性训练的竹叶青此时心里哀嚎一片。
真希望辉月能听见,然后救它于水火之中……
但现实是,抛开距离不谈,女孩曾答应过竹叶青,每当它自由翱翔捕猎玩耍的时候,她是不会干涉,不会“偷”听的。
认命地落回到巨岩上,体型巨大的雕瑟瑟发抖,缩着翅膀,脑袋恨不得低到石头上也不敢去看斑的眼睛。
莫名有种很命苦的感觉。
“你回去吧。”
几秒钟后,落在身上的可怕视线收回,少年摆了摆手,那轻飘飘不带任何解释的话语像是在赶走什么没用东西。
【……?】
那你召唤我干什么?
竹叶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脖子背部因为生气下意识进入战斗状态而炸起的覆羽在斑要看过来的瞬间十分从心地恢复顺滑。
斑其实只是单纯察觉到蛇雕要溜走,所以才强横地结印召唤它过来的。
他自觉自己不需要向一个畜牲解释什么。
只是,眼下竹叶青怕若鹌鹑的样子让斑心中突然明确了什么——
实现和平的第一步,需要找到“同类”。
毕竟,一个人再怎么胡思乱想,他能做的始终有限。
竹叶青见少年许久没有再开口,愣是没忍住,抬起脑袋小心翼翼觑了眼他的脸色。
这是让它赶紧滚的意思不?
是不是是不是?
可看着不太像啊……
竹叶青一直以自己优秀过人的视力而感到自豪,但此时,它竟雕生头一回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质疑——
面前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纯黑的眼睛弯下极浅的弧度,上扬的唇角模糊了向来桀骜不羁的神情,余下难言的庆幸与……不明显的欢喜?
一切的一切,与它不大的脑袋里装的全部片段中,宇智波斑那个毒舌残忍不近人情的形象大相径庭。
“没听清?”
似是意识到在场还有一只雕,黑发少年唇角瞬间拉平,面上漫上一层阴霾。
不是,这咋变脸比天气还快呢?
竹叶青大惊,爪下后退一步。
“喔嗷——”
【真是的……莫名其妙浪费别人时间,早晚挨雷劈!】
抓准斑听不懂,竹叶青脑海中疯狂吐槽诅咒,气呼呼地扑棱着翅膀离开。
它要去找辉月控诉这家伙的恶行!
斑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灰尘,没在巨岩顶上多做停留。
找到了方向后,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所包裹。
“同类……”
他垂眸轻声呢喃。
自己身边不就有一个吗?
周边的景色飞快倒退,树叶刮过脸颊带来一丝刺痛与痒意,迎面吹来的夏日的风闷热到让人呼吸困难。
穿过重重斜飞的枝桠与林间的阴影,眼前豁然开朗。
是南贺川的南贺河。
斑的步伐不免慢上许多。
砰砰砰直跳的心脏因着无声流淌的河水而逐渐冷静下来。
最后,他几乎是沿着河岸散起了步。
脚边踢起一块石头,扁平的身体让它落下后不能像其他石头一样再滚一会才停下。
这一看就是块非常适合打水漂的石头。
几个片段瞬间划过眼前——
那年兄长战死,斑便是散心散到了南贺河边。
泄愤似的捡起了一块石头扔向平静的河面。
沉了。
又认真扔了一次。
还是沉了。
他不允许区区打水漂自己都扔不到对岸。
于是,斑上前捡起那块扁平的石头,在手上抛了抛后,用早已熟记于心的手里剑术蓄力一扔。
石块带起一阵风声,“嗒嗒嗒”地在湛蓝的水面上跳着。
最后,在路过河中心两步之远的距离,它沉了。
“……”
斑不信邪地又挑了一块石头。
“下次一定要扔到对岸……”
只是,还没来得及扔出,他的耳边陡然传来呼啸声。
一块同样扁平的石头擦着河水,五秒钟不到就越过了河岸,重新变成对面万千石头中的一员。
斑眉头狠狠皱起,偏头看向那块石头飞来的方向。
这谁扔的?
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到来?
他警惕地侧过身,把脆弱的后背隐藏,脊背紧绷,随时能够进入战斗状态。
可目光在触及到那个有些眼熟的人时,斑没忍住,捏碎了手中的石头。
这土掉渣的装扮,这傻不拉几的笑脸……
“扔的时候记得稍微往上提一点,这是打水漂的窍门。”
还有这欠揍的语调……
不是上次夏日祭自己遇到的那个“陌生人”,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