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一辆绿色吉普车开进大营村，沿着村北的土路，径直驶到四季青公司的食堂门口。
车门打开，副驾驶下来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原本就白淅的面庞更显斯文，正是廊方区长张维伊。
紧随其后，后排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双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快步站到张维伊身旁。李哲早已在食堂门口等侯，见两人落车，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张区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维伊与李哲握了握手，随即瞥了一眼身旁同行的男子，开口说道：“听洪秘书说，贵公司今天要接待外商，正好我上午的会议临时取消了，抽得出时间，就过来看看情况。”
李哲顺势应道：“是这么回事，我们公司也是头一回接待外宾，没什么经验，我心里没底，就求到了洪科长那里，想请他派位有经验的同志来指导指导。
真没想到，您竞然亲自过来了。”
张维伊点头说道：“咱们国家现在正处于改革深化期，虽然和南半岛还没有正式建交，但如果能借此机会引进外商投资、开展技术交流，对咱们廊方市的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不光是我，市里的领导也十分重视这件事。”
李哲连忙点头，神情愈发郑重：“张区长说得是，我在这方面的认识还是太浅了，以后得多向您学习。”
他心里清楚，这个年代外资的分量，也料到张维伊大概率会来，但这话不能明说，才特意通过秘书递了话。
“你这个年纪，能把蔬菜大棚做到这份上，还能想着拓展海外市场，已经很不容易了。”张维伊亲切地拍了拍李哲的肩膀，话锋一转，“那位南半岛的外商到了吗？”
“还没，估计得再等一会儿。”李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是盛达外贸公司的林薇林总陪同过来的，我先回来安排接待的事宜。
张区长，外面天凉，咱们先去食堂里喝杯茶，暖和暖和。”
说着，李哲便将张维伊一行人请进了小食堂，泡了一壶红茶，给张维伊和随行人员各倒了一杯。茶汤红润，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张维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李总，听说这位南半岛的外商，也是做蔬菜行业的？”“是的。”李哲点点头，随即把吴文善的身份和公司情况详细介绍了一番。
张维伊闻言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认可：“真没想到，贵公司的大棚菜这么快就能出口到国外。看来区里当初决定大力扶持蔬菜大棚扩展计划，方向是完全对的。”
“说到这，我更得感谢张区长和区里的支持。”李哲顺势接话，语气诚恳，
“要是没有您在背后帮衬，蔬菜大棚的扩展不可能这么顺利，也发展不到现在的规模，更别说向南半岛出口蔬菜了。
我代表四季青公司的所有员工和种植户，谢谢您。”
张维伊越看李哲越顺眼，摆了摆手：“李老弟，不用这么客气。明年你放开手脚干，区里的支持只会多不会少。
争取扩大蔬菜出口规模，多引进外资，带动咱们整个区，甚至整个廊方市的蔬菜产业发展。”“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李哲沉声应道。
两人又围绕外商投资、产业发展的话题聊了片刻，小食堂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李哲抬眼：“进来。”
门口走进来的是王大庆，他快步走到李哲面前，说道：“李总，北边来了一辆红色小轿车，看着象是往咱们公司食堂这边开过来的。”
李哲转向张维伊说道：“区长，应该是林总和吴总他们到了。”
张维伊也不含糊，当即起身：“走，我跟你一起去迎接这位外商。”
几人刚走出食堂，那辆红色轿车已经稳稳停在了院子里。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林薇，她身材高挑、衣着时尚，引来不少人侧目。
随后，一名中年男子走落车，正是三元蔬菜公司的总经理吴文善。
李哲快步迎上去，先跟两人打了招呼，随后侧身介绍道：“林总，吴总，这位是咱们廊方的张维伊张区长，特意过来看看咱们的合作洽谈情况。”
接着，他又转向张维伊：“张区长，这位是南半岛三元蔬菜公司的吴文善吴总；这位是盛达外贸公司的林薇林总。”
张维伊主动伸出手，握着吴文善的手笑道：“吴总，欢迎来廊方考察指导农业产业，期待咱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张区长客气了，”吴文善笑着回应，“早就听闻廊方的蔬菜大棚搞得好，这次亲自来看看，果然名不虚传。”
一番客套后，李哲邀请三人再次走进小食堂休息。
几人围坐在一起，喝茶吃水果，张维伊主动询问了一些南半岛蔬菜产业的情况，吴文善一一作答，两人聊得十分热络。
李哲和林薇则在一旁适时补充，氛围轻松融治。
没过多久，吴文善放下茶杯，提议道：“李总，我这一路上见了不少蔬菜大棚，我想进去实地看看，不知道方便吗？”
“当然方便。”李哲立刻起身，领着一行人出了食堂，朝着四季青公司的试验大棚走去。
四季青如今有十个试验大棚，均由陈守耕老师负责管理，主要用于培育、种植各类新型果蔬品种；而且大棚内部已经改造升级为喷灌浇灌系统，管护更为便捷科学。
走进大棚，湿润的空气夹杂着蔬菜的清香扑面而来，一垄垄长势喜人的果蔬整齐排列，既有常见的蔬菜品种，也有不少新奇的品类，看得张维伊、吴文善和林薇频频点头，不时发出惊叹。
吴文善饶有兴致地接连逛了六个大棚，亲手摸了摸鲜嫩的菜叶，又询问了喷灌系统的运作原理，直到新鲜感渐渐褪去，才停下脚步。
李哲见状，适时提议：“吴总，张区长，外面风大，咱们先回食堂休息，也该吃午饭了？”众人点头应允，刚走出大棚，张维伊抬腕看了看手表，说道：“时候不早了，下午区里还有个重要会议，我就先回去了。”
李哲连忙挽留：“张区长，饭都准备好了，吃了午饭再走也不迟。”
“下次吧，吃饭的机会有的是。”
张维伊婉言谢绝，又跟吴文善道别后，便准备动身离开。
李哲一路将张维伊送到吉普车旁，感谢对方前来指导，又试着挽留对方一同吃午餐。
张维伊拍拍李哲的肩膀，笑道：“我今天过来，主要是给你站个场，帮你撑撑门面。接下来你和吴总要深入谈合作，我在这儿反而不方便。”
他鼓励道，“好好谈，区里是你坚实的后盾。”
李哲目送张维伊上车，高声说道：“张区长，等我跟吴总的合作有了进展，再向洪秘书汇报。”“你不是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吗？直接打给我也行。”张维伊挥了挥手，吉普车随即驶离了院子。吉普车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李哲才转身返回食堂，继续接待吴文善和林薇。
回到小食堂，三人又喝了会儿茶，闲聊了几句种植蔬菜大棚的经验。
很快，午餐准备好了，除了三名客人外，金百万和杨兴斌也过来作陪。
桌上的菜品以四季青的大棚蔬菜为主，辅以小鸡炖蘑菇、蒸碗、红烧带鱼、驴肉等几道农村特色菜，虽然用料不算奢华，但色泽鲜亮，透着一股地道的“家味”。
席间，金百万和杨兴斌频频向吴文善敬酒，言语热情周到，氛围融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渐渐放下酒杯，话题正式转向合作事宜。
吴文善放下筷子，脸上带着感慨：“李总，今天看过你们的试验大棚，我感触很深。
不光是大棚里的蔬菜品种新奇、长势好，更让我震撼的是你们这里地大物博，一马平川的农田，有着无限的发展潜力。”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我虽然是华裔，但这是第一次来国内，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象，很受触动。我希望能和四季青创建长期深入的合作，明年大幅增加大棚菜的出口数量。”
“吴总，我们也十分期待和贵公司深化合作。”李哲笑道。
吴文善闻言大喜，当即端起酒杯：“李总，我敬你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李哲端起酒杯，与吴文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其实，吴文善此次前来参观大棚蔬菜，原本还抱着将相关技术引进南半岛的想法。但实地考察之后，这个念头便彻底打消了。
原因有二：一是国内地大物博，人工和物价成本都相对低廉，种植优势十分明显；从大陆进口蔬菜的价格，甚至比他自己在南半岛种植的成本还要低，且无需投入高额资金建棚管护。
二是蔬菜大棚的保温技术虽巧妙，但并无太高的技术壁垒；若将这种技术引进市场高度发达的南半岛，必然会有大量从业者跟风建棚，他不仅占不到优势，反而会被分流一部分现有市场。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与四季青公司合作，从这里进口蔬菜，既能保证供应稳定，也能维持一定的市场神秘性。
李哲闻言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吩咐一旁的员工再上几道咸菜。
很快，腊八蒜、腌萝卜干、腌雪里蕻、腌黄瓜四碟咸菜端了上来，色泽鲜亮，透着一股清爽的香气。“吴总，怕你吃不惯炒菜觉得腻，特意给你准备了几道我们当地的咸菜，你尝尝。”李哲说道。吴文善好奇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腌萝卜干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口感筋道紧实，咸中带甜，还带着萝卜本身的清香，没有一点发酵的酸味，和我们南半岛软糯的萝卜泡菜完全不一样。”
他追问，“这萝卜是什么品种？怎么做的？”
“这是咱们廊方本地的翘头青萝卜。”李哲答道，“至于做法，我还真不太清楚。”
一旁的金百万立刻接话：“吴总，这腌萝卜干做法不复杂，就是先盐腌，然后晒到半干，再密封腌制就行，关键是掌握好盐度和晾晒的程度，这样才能保证口感和味道。”
吴文善点点头，又依次品尝了腊八蒜和腌黄瓜，也赞了两句，唯独尝了腌雪里蕻后，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这个味道有点咸，还带着点腥味，我不太习惯，第一次吃这种菜。”
说笑间，李哲主动把话题拉回合作上：“吴总，除了现有的大棚菜，贵公司还有哪些品类的蔬菜须求？只要是您需要的，我们都可以想办法满足。”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吴文善放下筷子，神情严肃了几分，“我们公司除了给商超供应新鲜蔬菜，内核业务还是酱菜加工，对大白菜、萝卜、辣椒、大蒜这四种蔬菜的须求量最大。
昨天我在餐厅看过的蔬菜品质确实不错，但品种上和我们南半岛常用的有些差异。
比如萝卜，我们用来做泡菜的都是白皮白肉的萝卜，你们这是青萝卜；还有白菜、辣椒、大蒜，品种也略有差异。
我担心，品种差异会导致酱菜的口感和味道不符合我们的标准，影响产品销量。”
“吴总，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考虑过。”李哲沉声说道：“我们四季青公司非常有诚意与贵公司合作，而且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时的合作，而是长久稳定的共赢。
我们的宗旨很简单：顾客就是上帝。客人需要什么品种的蔬菜，我们就种植什么品种。
贵公司需要的蔬菜品种，我们可以直接从南半岛引进种苗，在国内进行培育种植，全力确保种植出的蔬菜在品类和口感上与南半岛本土菜品保持一致。”
李哲的这番话，给了吴文善极大的冲击。在他的印象里，大陆刚刚改革开放不久，商业发展相对滞后，在商业理念上至少落后南半岛三十年。
而李哲口中“顾客就是上帝”的说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深感震撼。
一旁的林薇，震撼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比吴文善更了解李哲，知道他出身农村，却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超前的商业理念，言谈举止间的格局，甚至比她见过的不少华人还要开阔。
缓了缓神，吴文善才开口：“李总，我能感受到你的诚意，也愿意和你深化合作。但除了种苗问题，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必须提前说清楚一农残。
我们南半岛虽然没有统一的农残标准，但明确禁止使用高毒农药，一旦检测出农残超标，整批货物都会被退回，还要承担相应的损失。”
“这个您放心。”李哲早已想好对策，“我建议，合作初期，我们先从南半岛引进少量种苗试种。等这批蔬菜成熟后，运到南半岛检测，只要能达到贵公司的标准，咱们就正式创建长期合作。我们会专门成立一个“专属供应基地’，全程按照贵公司的要求培育，无论是种苗、管护技术，还是农药使用标准，都严格执行，成熟后统一收购、包装、运输，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方案完全超出了吴文善的预期，他当即端起酒杯：“李总，就按你说的办！
“合作顺利！”李哲再次举杯，与吴文善碰杯。
放下酒杯，吴文善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李总，听林总说，你在亚运村开了一家超市？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贵国明年的亚运会？”
李哲略一思索，答道：“我觉得这是中西方交流的好机会，也是国内向世界展示改革开放成果的窗口。对我们商人来说，更是难得的机遇。比如在亚运会期间投放广告，能极大提升公司的品牌影响力。”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到吴文善的问题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大概率和蔬菜行业相关，遂补充道，“如果能成为亚运会的蔬菜供应商，对公司的长远发展更是意义重大。”
“李总，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吴文善激动地说道，“要是你能成为亚运会指定蔬菜供应商，不光能提升公司在国内的知名度，对出口到南半岛也大有裨益。
只要有了亚运会的检疫记录，你们的蔬菜出口到南半岛，检疫流程会顺畅很多，也更容易获得市场认可。”
林薇也点头附和：“吴总说得没错。成为亚运会供应商，在出口资质审批上会享受“优先通过’的待遇，相当于提前拿到了半张“出口入场券’，政策和审核方面都会有一定的优待。
不过，这种国际大型活动的供应商大多是官方指定采购，门坎极高，普通民营企业很难有机会参与。”“确实如此。”吴文善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1986年汉城亚运会，我们公司也曾争取过泡菜供应商的资格，奈何最后棋差一步，被韩星公司抢了先机。
韩星公司原本只是一家小作坊，在泡菜行业没什么名气，不过，他们的产品品质确实不错。中标之后，韩星公司一战成名，名利双收，企业规模扩张得非常迅速。
去年，他们又成功成为奥运会的泡菜供应商，现在已经成了南半岛泡菜行业的龙头企业。”他看着李哲，语气诚恳：“李总，若是贵公司能抓住亚运会的机会，成为指定蔬菜供应商，对公司的发展和蔬菜出口业务都会大有裨益，我建议您认真考虑一下。”
李哲郑重地点了点头：“吴总，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