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的偏殿内,药味浓郁得几乎能呛个跟头。
几只煎药的砂锅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白烟缭绕在房梁上,衬得这原本就破败的屋子更加阴森凄惨。
赵长缨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他双目紧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破风箱,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而在他床边,太医院的院判孙神医正满头大汗地按着他的手腕。
孙神医的眉头越皱越紧,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这脉象”
孙神医哆嗦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弹开,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的火炭。
乱!太乱了!
时而如万马奔腾,急促得要把血管撑爆;时而又如游丝悬空,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这哪里是活人的脉象?这分明就是一盏在大风里摇曳的残灯,油尽灯枯之兆啊!
“孙爱卿,老九他到底怎么样了?”
一直站在背手站在窗边的干皇赵元,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孙神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
“陛下恕微臣无能。九殿下本就胎里不足,身子骨弱,再加上再加上今日受了那崔家子的惊吓,心神巨震,导致气血逆行,五脏六腑都都”
“都怎么了?说!”赵元厉喝一声。
“都有衰竭之兆啊!”孙神医磕头如捣蒜,“殿下这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怕是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赵元身子猛地一晃。
撑不过这个冬天?
现在已经是深秋,那岂不是说,老九没几个月活头了?
他看着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儿子,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幕上那个“挥手灭城”的暴君形象。
何其荒谬!
一个连冬天都熬不过去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变成那个杀伐果断的千古一帝?
天幕啊天幕,你这次可是真的看走眼了!亦或者,这真的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想利用这所谓的“预言”,借朕的手,除掉朕的儿子?
一想到这里,赵元心头的愧疚感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原本的那点疑虑冲刷得干干净净。
“崔家好一个清河崔氏!”
赵元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平日里把持朝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当街欺辱皇子!若是老九有个三长两短,朕非扒了崔浩那小子的皮!”
似乎是听到了皇帝的怒吼,榻上的赵长缨突然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水水”
赵元连忙几步走到榻前,也不顾什么帝王威仪,亲自端起桌上的茶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赵长缨嘴边。
“老九,朕在这儿,别怕。”
赵长缨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似乎聚焦了很久才看清面前的人。
下一秒,他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猛地就要挣扎着爬起来行礼。
“父父皇儿臣儿臣给父皇请安”
“躺好!别动!”
赵元一把按住他,看着儿子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规矩?你这身子唉!”
赵长缨顺势倒回枕头上,眼角适时地滑落两行清泪。
“父皇儿臣是不是是不是快死了?”
他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对生命无限眷恋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儿臣不怕死儿臣只是舍不得父皇儿臣还没来得及尽孝,还没给父皇刻完那个萝卜章”
提到萝卜章,赵元鼻子一酸,差点老泪纵横。
多好的孩子啊!
都病成这样了,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破萝卜章!
这么孝顺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暴君?那群世家子弟简直是丧尽天良,竟然把这么老实的孩子逼成这样!
“别胡说!有朕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赵元拍了拍赵长缨的手背,转头冲著孙神医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开方子!把太医院最好的药都给朕拿来!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只要库里有的,尽管用!”
“是是是!微臣这就去开方!”孙神医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李莲英!”
“奴才在。”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大太监李莲英躬身进来。
“传朕口谕,赏九皇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再把那对东海进贡的夜明珠拿来,给老九压压惊。”赵元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父皇这太贵重了儿臣无功受禄”赵长缨虚弱地推辞。
“给你你就拿着!”
赵元给他掖了掖被角,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夏的皇子!谁敢说你无功?你活着,就是对朕最大的功劳!”
说完,赵元似乎不忍心再看儿子这副惨状,叹了口气,起身道:“你好好养病,外面的风风雨雨,自有父皇替你挡着。崔家那边,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父皇”
赵长缨挣扎着要起身相送,被赵元严厉制止,这才作罢。
直到赵元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离开,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静心苑的月亮门外,躺在床上的赵长缨,才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呼”
他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也一扫而空。
“福伯。”
赵长缨偏过头,冲著阴影处喊了一声。
“老奴在。”
福伯像个幽灵一样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殿下,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热乎着呢。”
“倒了。”
赵长缨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宫里送来的东西,除了金银珠宝,入口的一律不碰。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佐料’。”
“是。”
福伯也不多问,端著那碗价值不菲的燕窝走到窗边,顺手倒进了花盆里。
赵长缨盘起腿,运转体内那股浑厚的内力,将刚才为了伪造脉象而逆行的气血重新理顺。
那种心脏狂跳、经脉逆流的痛苦,可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实打实的自残。
要不是他这十年偷偷练就了《龟息功》,刚才孙神医那一摸,估计就真看出破绽了。
“这苦肉计,真特么累人。”
赵长缨揉了揉胸口,嘴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不过,值了。只要我在父皇和那群老狐狸眼里是个随时会挂的废物,我就绝对安全。”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太优秀是死罪,太无能也是死罪。
只有“曾经优秀但现在废了且随时可能死”,才是最完美的保护色。
只要我咳得够大声,就没人会觉得我有威胁。
毕竟,谁会防备一个死人呢?
“殿下,阿雅姑娘刚才一直在门外守着,怎么劝都不肯走。”福伯小声提醒道。
赵长缨心中一暖。
“让她进来吧,那傻丫头估计吓坏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就从门口探了进来。
阿雅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锄头,看见赵长缨好端端地坐在床上,紧绷的小脸这才松弛下来。她快步跑到床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赵长缨的额头,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行了,别摸了,没发烧。”
赵长缨抓住她的手,笑着捏了捏,“刚才那场戏演得不错,咱们这也算是‘雌雄双煞’了。”
阿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感觉到赵长缨手心的温度,她便安心地蹲在床边,像只守护领地的小兽。
“现在的局势,对咱们很有利。”
赵长缨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在心里盘算著,“世家那边被舆论压住了,父皇这边也被我忽悠瘸了。接下来只要低调发育,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就申请去封地。”
“只要到了北凉,天高皇帝远,那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那块巨大的天幕,自从播放完“血洗世家”的预告后,就一直处于黑屏状态,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悬浮在京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系统这玩意儿,虽然坑是坑了点,但好歹帮我把世家的仇恨拉满了。”
赵长缨在心里默默复盘,“只要它不再整什么幺蛾子,曝光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底”
然而。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就在赵长缨以为今晚的风波终于平息,准备搂着媳妇睡个安稳觉的时候。
窗外的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亮,而是一种极其刺眼、甚至带着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莹润光芒。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彻天地,连静心苑的窗户纸都在跟着震动。
赵长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天幕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激昂的战歌,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只有一种庄严肃穆到了极点的静谧。
在那巨大的光幕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物体的轮廓。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石,通体温润,色泽如脂,在黑夜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皇道威压。
即使只是一个影像,但那股子君临天下的气息,依然让整个京城的所有人,在这一瞬间感到膝盖发软,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而在那玉石的一角,却缺了一块,被人用黄金补上了。
金镶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卧槽”
赵长缨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这特么不就是此时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他床底下那个咸菜缸里的玩意儿吗?!
“系统,你大爷的!”
赵长缨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你要曝光我是暴君也就算了,你曝光这玩意儿干什么?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更要命的是,天幕仿佛嫌这刺激还不够大,画面缓缓拉近,给那个玉玺来了一个全方位的特写,并且配上了一行足以让整个大夏皇室发疯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