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来得太快,太狠。
凛冽的剑风裹挟著崔浩孤注一掷的杀意,瞬间割裂了夜色,直逼赵长缨的面门。
赵长缨瞳孔微微一缩。
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扣紧了那块板砖,体内沉寂已久的内力正如洪水般在经脉中奔涌。
只要再进三寸。
他就有把握在剑锋触及皮肤的前一秒,先用板砖拍碎崔浩的天灵盖,顺便再用内力震断这把破剑,最后伪装成“吓得乱挥手恰好打中”的意外。
虽然这剧本有点扯,但总比死了强。
然而,就在那剑尖即将刺破空气的刹那——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斜刺里撞了进来!
没有内力的波动,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纯粹的速度,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崔浩只觉得虎口剧震,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像是砍在了一块顽固的石头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腕一麻,长剑竟然直接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锵”地一声插在了远处的墙缝里。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
“咔嚓!”
那是金属重物狠狠砸碎骨头的声音。
“啊啊啊啊——!!!”
崔浩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云霄,凄厉得简直像是正在被活剐的野猪。他抱着右脚,整个人像个被抽了大筋的虾米,原地疯狂蹦跳,眼泪鼻涕瞬间喷了一脸。
众人定睛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刚才赵长缨站着的地方,赫然挡着那个不起眼的哑巴小侍女。
此时的阿雅,双手死死握著一把还沾著湿泥的锄头——正是刚才赵长缨用来挖红薯的那把。
锄头的刃口虽然钝了,但胜在分量足,势头猛。
刚才那一击,不仅磕飞了长剑,余势未消的锄头更是顺着惯性狠狠砸了下去,不偏不倚,精准地给崔浩那只穿着锦靴的右脚来了一次“粉碎性打击”。
全场死寂。
就连那些正在扔臭鸡蛋的百姓都愣住了,一个个张大嘴巴,看着那个还没锄头高的小丫头。
阿雅根本不管周围人的目光。
她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狼崽子,双脚岔开,死死钉在地上,细弱的双臂张开,将瘫在地上的赵长缨护得严严实实。
那双平日里总是有些呆滞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吓人。
她不会说话,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却传出一种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声。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死死盯着正在哀嚎的崔浩,仿佛只要对方再敢动一下,她就会扑上去,用牙齿撕碎他的喉咙。
没有章法,不懂武功。
全是本能。
那是她在无数个跟野狗抢食的冬夜里,用鲜血和伤疤换来的生存本能。
谁动她的红薯,她就咬谁。
谁动给她红薯的人,她就杀谁。
“这这丫头”
刚才还跟着崔浩叫嚣的几个世家子弟,此刻被阿雅那不要命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竟然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连扶都不敢去扶地上的崔浩。
太邪门了!
这冷宫里到底住着什么怪物?
皇子是个碰瓷高手,侍女是个暴力狂魔?一把破锄头硬刚宝剑?
“媳妇”
赵长缨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瘦小却坚定的背影,那只握著板砖的手,缓缓松开了。
板砖滑落在袖子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这个小丫头也是这样,即使快冻死了,依然死死咬着他的手不放,哪怕被打死也不松口。
这傻丫头。
明明自己都在发抖。
赵长缨看得很清楚,阿雅的小腿肚子在打颤,那是生理上的恐惧。毕竟面对的是一群拿着刀剑的成年男人,她只是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可即便怕成了筛子,她也没有后退半步。
“呼”
赵长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冷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既然媳妇都这么给力了,那自己这出戏,必须得唱个满堂彩啊。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雅冰凉颤抖的手腕。
阿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挥动锄头,但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后,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咳!”
赵长缨顺势把阿雅拉到怀里,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杀人啦咳咳世家杀完皇子还要杀皇子的侍女”
他一边咳,一边用沾满泥巴的手在阿雅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她那股子凶煞之气遮掩下去,只留下一张脏兮兮的小花脸。
“你们你们好狠的心啊”
赵长缨指著还在单脚跳的崔浩,悲愤欲绝,“我家阿雅从小脑子就不好使只会种地你们竟然逼得一个傻子动手天理何在啊!”
阿雅:“???”
她茫然地回头看了赵长缨一眼,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就被赵长缨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周围的百姓一听,顿时炸了。
“听听!多可怜啊!”
“连傻子都欺负!崔家还是人吗?”
“那小姑娘刚才肯定是被吓坏了,才本能反抗的!”
“就是!那是正当防卫!没打死他就算便宜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在百姓眼里,一个是手持利刃、嚣张跋扈的世家恶少,一个是病弱皇子和护主的傻丫头。
锄头砸脚?
那是老天爷开眼!
“你你们”
崔浩疼得冷汗直流,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看着那个躲在赵长缨怀里装无辜的“凶手”,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少爷!少爷晕了!”
“快!快抬回去找大夫!”
几个跟班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抬起崔浩,像一群丧家之犬般冲出了人群,连句狠话都不敢留,生怕那把锄头再飞过来。
冷宫门口,终于清静了。
“散了吧,都散了吧”
赵长缨虚弱地挥了挥手,在福伯的搀扶下,带着阿雅“艰难”地挪回了院子。
“砰。”
破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院子里,赵长缨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咳嗽也停了。
他松开阿雅,看着她手里还死死攥著的锄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啊你,平时看你切菜慢吞吞的,刚才那一锄头,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阿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虽然听不懂什么是“风范”,但她能感觉到,赵长缨没有生气。
“手伸出来。”
赵长缨突然说道。
阿雅一愣,乖乖伸出右手。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虎口处因为刚才巨大的反震力,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了血珠。
赵长缨看着那道伤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疼吗?”他轻声问。
阿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指了指地上的红薯,意思是:红薯保住了。
赵长缨鼻子一酸。
他一把将这个傻丫头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乱糟糟的头顶,声音沙哑:
“傻子。”
“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一把破锄头,哪有你的手重要。”
“记住了,我是男人,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下次再遇到这种事”
赵长缨眼神一寒,看向院外崔浩离开的方向,声音里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下次,就不止是断一只脚那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
赵长缨身子一抖,像是为了配合刚才的豪言壮语,又像是真的受了风寒。
“咳咳咳咳咳”
他松开阿雅,扶著墙根,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这次不是演的,刚才动用内力压制伤势,反噬上来了。
“看来这病弱人设咳咳还得继续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