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内,时间仿佛凝固。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沈怀民僵立在门口,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脸上的表情从铁青震怒到错愕呆滞,最后凝固成难以置信、茫然无措的复杂神色。
他直勾勾盯着床上缩进被子里的妹妹。
又看看旁边一脸无奈的江临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沈怀民,镇国公府嫡长子,年方二十三,与南宫凤仪两情相悦,至今发乎情止乎礼。
而眼前这个江临渊,刚满十八岁!
居然!就这么!把他十六岁的亲妹妹!给拐到床上去了?!
(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妹妹自己“闯”上来的。)
强烈的对比让沈怀民胸口发闷。
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微妙的“输了一筹”的不爽,翻腾不休。
作为兄长的威严和男人的自尊,在这个清晨场景面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沈清辞鸵鸟般埋在被子里。
只露出小半张绯红的脸和紧闭颤抖的眼睫,不敢与兄长对视。
江临渊轻咳一声,试图解释:
“怀民兄,此事”
“闭嘴!”沈怀民勐地抬手打断,声音发飘。
眼神复杂地扫视两人,最终深吸一口气,咬牙低声道:
“你们先收拾好!像什么样子!”
说罢,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门外。
“砰”地一声带上门。
站在廊下对着晨风大口喘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情。
屋内。
江临渊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完了”。
“都怪你!”沈清辞用气声羞愤道,手忙脚乱找外裳。
江临渊帮她从床脚捞起鹅黄外裳,低声笑道:
“是是是,都怪我。谁让我‘身子未愈,夜里寒凉’,又‘合情合理’地留宿了安宁郡主呢?”
沈清辞抢过外裳飞快套上,羞得抬脚轻踹他。
江临渊笑着躲开,自己也赶紧整理寝衣和头发。
两人手忙脚乱,勉强收拾得能见人时——
院外忽然传来了沈母温和清晰的声音:
“怀民?你怎的站在这儿?临渊可起身了?”
“我见清辞一早不在房中,想着许是过来商议事情了,便过来看看”
沈母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秋爽斋走来。
门外的沈怀民听到母亲声音,浑身猛地僵住。
脸上血色“唰”地褪去,比刚才还要惊慌。
他下意识想挡住院门——
可沈母已经带着两个贴身嬷嬷,步履从容走进了院子。
“母亲!”沈怀民急忙迎上,声音发紧,“您怎么来了?临渊他可能还未起身”
“无妨,时辰也不早了。”沈母笑道。
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慌乱,心中微诧,但未多想。
继续朝主屋走去:
“郡主封赏的仪制、朝服、宝册这些,需尽早定下,宫里催着呢。清辞若在,正好一并说。
“母亲,等等!”沈怀民急得额头冒汗。
想拦又不敢硬拦,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语无伦次:
“清辞她可能不在这儿,许是去花园了”
“我方才去过暖玉阁,芳儿说小姐昨夜睡得早,今晨未见起身。”
沈母说着,已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欲敲门:
“既不在自己房中,多半是来寻临渊了,这孩子”
“母亲!别——”沈怀民声音带上了哀求。
但已经晚了。
“吱呀”一声。
主屋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临渊站在门内,青衫整齐,头发一丝不苟。
只是面上带着刚起身的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拱手行礼:“夫人晨安。”
眼神飞快往屋内瞟了一下。
沈母笑着颔首:
“临渊起身了?清辞可在你这儿?我有事寻她。”
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江临渊,投向屋内。
屋内窗明几净,炭盆余温犹存。
靠窗榻边,沈清辞正背对门口,低头整理着一个枕头?
她穿着昨日的鹅黄外裳,头发松松用发带系着,显得慵懒家居。
听到母亲声音,她的背影明显僵硬。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视死如归般的沉重,转了过来。
“母母亲。”沈清辞声音细如蚊蚋。
脸颊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不敢与母亲对视。
沈母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时,微微凝滞。
她的目光极其敏锐地扫过——
女儿微肿的唇瓣。
颈侧一抹可疑的澹红。
凌乱的发梢。
屋内唯一一张明显刚整理过、却仍能看出有人睡过的床榻。
女儿手中那个欲盖弥彰的枕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了然。
沈母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对门外沈怀民、门内江临渊和沈清辞而言,漫长得如同三年。
沈怀民痛苦闭眼,不忍再看。
江临渊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夫人,昨夜”
“嗯。”沈母忽然开口打断。
脸上重新漾开温婉笑容,与平日一般无二,甚至更加柔和: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商议事情了。”
她把“商议事情”四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清晰。
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的调侃。
沈清辞脸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紧绞着衣带。
江临渊也难得感到窘迫,摸了摸鼻子。
沈母仿佛没看到尴尬,自顾自继续道:
“既然清辞在这儿,那正好。宫里关于郡主封赏的旨意和章程已经下来了。”
“朝服样式、宝册规制、进宫谢恩的礼仪,都需要你亲自过目定夺。”
“用过早饭,便来我房中细说吧。”
目光在女儿和江临渊之间转了转,又温声补充:
“临渊也一起用早饭吧,看时辰,你父亲也该下朝回府了。”
她语气如常,安排妥当。
丝毫未提眼前这明显“不妥”的场景。
仿佛女儿一大早出现在未婚男子房中、发髻松散、衣衫微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沈清辞和江临渊就越是心虚。
沈怀民则是一脸世界观受冲击的呆滞。
“是,母亲。”沈清辞声如蚊蚋。
“多谢夫人。”江临渊拱手。
沈母点点头。
又意味深长看了儿子沈怀民一眼,眼神似乎在说:
“看明白了?学着点。”
然后才带着嬷嬷,从容转身离去。
仿佛真的只是来叫女儿商量事情。
直到母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又同时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处遁形的尴尬。
沈怀民看向屋内依旧红脸的妹妹和一脸“我尽力了”的江临渊。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
他抬手用力揉眉心。
觉得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一早晨被颠覆得彻彻底底。
原来,在某些方面——
他这位未来的妹夫,走在了他这个大舅哥的前面。
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
崭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场尴尬、微妙又隐含着默许与推进的乌龙中,拉开了序幕。
沈家餐桌上的早膳——
想必气氛会格外“融洽”且“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