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藏书阁。看我干什么，腿瘸了？。”
沈逢灯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应了声“是”，试图稳住发颤的腿，尽量维持着从容的姿态站起身。
尽管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他转身离开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步伐略显僵硬。
看着他明明疼得不行，却还要强撑风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纳兰月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入喉，压下心底那丝烦躁。
其实，有这么个不服管教的徒弟在身边，每日上演不同的戏码，倒也算个乐子。
尤其是看着他从当年那个脏兮兮的野小子，一点点打磨成如今这般翩翩公子的模样，很有成就感。
只是心智终究还是欠些火候。
若肯服软，不那么倔强地对着干，又怎么会总是挨打呢？
沈逢灯笑着跟路上遇到的每一位同门打招呼的，桃花眼弯起，唇角弧度完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动一下嘴角，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处。
好不容易挪到藏书阁，挑了个僻静角落，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面上维持的从容瞬间垮掉，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冷气。
“嘶真狠。”
他小声嘟囔，从储物戒里摸出常备的伤药丹药，看也不看吞了几颗。
傻子才带着一身伤硬撑一天呢。
药效化开，疼痛渐消。
他拿出早就备好的书卷，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些年他确实圆滑了不少，知道在合欢宗该如何生存，但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在纳兰月稚眼里，依旧稚嫩得可笑。
傍晚时分，沈逢灯揉着眉心从藏书阁出来，打算回自己偏殿好好休息。
途径灯火通明的合欢殿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飘了出来：
“灯儿，进来，添茶。”
沈逢灯脚步一顿。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毫无瑕疵，这才扬起一惯的笑脸，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殿内暖香袭人，纳兰月稚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红衣如血，墨发如瀑。
而他下首客座上，坐着一位陌生的白衣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孤松积雪，简单的白衣穿在他身上却有种不可亵渎的清冷。
他正微微垂眸，看着手中茶盏，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冰蓝色，眸光淡淡扫过来时，如雪原寒风，疏离又高远。
沈逢灯步履从容地走到纳兰月稚身边，执起茶壶，为二人续茶。
他动作行云流水，手腕稳定，斟茶时水流一线，落入盏中叮咚悦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下过苦功的。
纳兰月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对那白衣人道：“冥豫，这是我不成器的徒儿，沈逢灯。”又转向沈逢灯，“这位是融道院戚冥豫戚掌门。”
沈逢灯放下茶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沈逢灯，见过戚掌门。”礼仪无可挑剔。
戚冥豫早在沈逢灯进来时便瞥了一眼，此时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端起沈逢灯刚斟满的茶，凑到唇边尝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不错。”
他放下茶盏，看向纳兰月稚，语气疑惑：“你竟也会收徒？”目光在纳兰月稚那身招摇的红衣和沈逢灯之间转了转，“不像你的性子。”
纳兰月稚以袖掩唇，低低笑了，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他身体微微前倾，一缕发丝滑落肩头，带着刻意的撩拨，“再说了，你不也是嘛~”
戚冥豫完全没接收到那抹风情，语气淡淡地：“休坎他省心。”至少不会总想着跑。
纳兰月稚见状，眼中趣味更浓，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殷红的唇瓣，嗓音又软了三分：“戚仙尊~今日难得来我合欢宗，不如多留片刻，让我好生招待”
一旁的沈逢灯低眉顺眼地站着，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
师尊这语气！这姿态！他居然真的在勾引？
对象还是这位看起来冷得能冻死人的戚掌门？！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如此？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位戚掌门面对师尊如此露骨的魅惑，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反而抬手拂了拂衣袖，仿佛扫开并不存在的灰尘，简短道：“你身上香气太浓。”又补充了一句，“建议去寒潭泡泡，醒神。”
“”
纳兰月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死戚冥豫又这样！
沈逢灯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忍住不笑出声来。
他偷偷抬眼，瞄向师尊，果然看到纳兰月稚额角似乎有青筋隐现。
戚冥豫仿佛没察觉气氛的微妙，径自站起身：“茶喝过了，事也已说完，告辞。”说完，对纳兰月稚略一点头，目光掠过沈逢灯时也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离去，白影一闪，已消失在大殿门外。
留下纳兰月稚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生气，一旁的沈逢灯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
半晌，纳兰月稚才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没好气地瞥向旁边：“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逢灯正神游天外，消化着刚才震撼的一幕，闻言下意识回答：“师尊您没让弟子退下啊？”
纳兰月稚被他这老实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我没让你走，你便不走。那我没让你跑，你怎就敢趁着下山采购跑了呢？”
“我我没想跑。”沈逢灯头皮发麻，大脑飞速运转，想要编个靠谱的理由。
然而刚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情急之下，他嘴唇一秃噜，一句话没过脑子就蹦了出来：
“弟子弟子是想去买龙阳tu”
话一出口，整个合欢殿仿佛瞬间静了下来。
沈逢灯自己也懵了，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那点摇摇欲坠的风度，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坐实了这个离谱的借口。
纳兰月稚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眸子罕见地睁大了一些，上下打量着自家徒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何时，”他语气微妙地顿了顿，“好上这口了？”
沈逢灯耳根发烫，却仍倔强地挺直背脊，声音不大却清晰：“回师尊，就近日有所好奇。”
纳兰月稚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扶额，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似是觉得荒谬又好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湿意。
“行，好奇是吧。”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一枚刻着合欢宗秘纹的黑色令牌出现在掌心，随手抛给沈逢灯。
沈逢灯连忙接住。
“藏书阁最深处，有禁制那几层，用这个令牌可进。”纳兰月稚恢复了些慵懒姿态，斜睨着他，“里头不止龙阳图，合欢宗历代搜集的双修秘籍、秘闻禁书，多的是。自己去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不过，悠着点儿，可别好奇心太重，把自己身子看虚了。去吧。”
沈逢灯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令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不知是尴尬还是紧张。他躬身行礼：“多谢师尊，弟子告退。”
退出合欢殿，走在回偏殿的路上，夜风一吹，沈逢灯才觉得脸上热度稍稍退去。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觉得可能用不上，但是挺重要的，还是好好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