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十几道热气腾腾的佳肴点心!
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足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春卷,熬得浓稠雪白的灵米粥,几碟清爽的时蔬小炒,还有几样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糕点和炖品香气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钻进鼻腔,瞬间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和委屈都冲到了九霄云外。
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沈逢灯再也顾不得什么委屈、气愤、隔阂了。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是扑到桌边,拿起筷子,就要对最近的那笼小笼包下手。
“啪。”
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轻轻敲在了他急着抓包子的手背上。
不疼,但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沈逢灯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了纳兰月稚的目光。
“坐直。”
纳兰月稚收回筷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随手执起汤匙,慢悠悠地搅动着面前的灵粥,“饭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细嚼慢咽,规矩些。不然” 他抬眼,瞥了沈逢灯一眼,“你就别吃了。”
沈逢灯瘪了瘪嘴,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起的小小雀跃被浇灭了些许。
但他也确实饿了,而且屁股上的疼痛提醒着他违逆师尊的后果。虽然现在不疼了。
他只好磨磨蹭蹭地坐直了身体,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不太情愿地、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起初还有些憋闷,吃得心不在焉。
但当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柔软的面皮和扎实的肉馅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时,那点不开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眼睛微微亮起,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又伸筷子去夹虾饺,去舀粥,去尝那些颜色漂亮的小菜
纳兰月稚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粥,目光大多落在对面狼吞虎咽的少年身上。
看着他那鼓起的腮帮子,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因为美味而微微眯起的满足神情,纳兰月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笑意。
还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狗。
沈逢灯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菜肴一扫而空。
最后甚至捧着那盅炖得酥烂的鸡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才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放下汤盅,摸了摸自己终于变得圆鼓鼓的肚子,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餍足的神色。
纳兰月稚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杯盘碗盏,十八道菜,竟被他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虽说这些菜肴分量本就是为了精致而非管饱,但这食量也着实惊人了些。
这就是凡俗所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还好,他合欢宗家大业大,不至于被一个小孩吃垮。
“吃饱了?” 纳兰月稚放下汤匙,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嗯!” 沈逢灯用力点头,吃饱喝足,连带着早上受的那些委屈似乎都淡去了不少,声音也响亮了些。
虽然屁股还有点隐隐的酸胀,但比起饿肚子和挨打的痛苦,这实在不算什么。
“那就回去书房。” 纳兰月稚站起身,“继续抄书。今日抄不完《千字文》前十句,晚饭就别想了。”
沈逢灯脸上满足的笑容瞬间僵住:“啊?”
“啊什么?” 纳兰月稚已转身朝外走去,声音懒懒传来,“还不跟上?嗯?”
沈逢灯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回味美食了,小跑着追了上去。
二十年过去了,沈逢灯金丹了。
沈逢灯被纳兰月稚养得很好,长到了一百八十五,宽肩窄腰,虽然没有纳兰月稚高。
尤其是那双跟纳兰月稚一样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只是深处那抹未被完全驯服的野性,依旧若隐若现。
但是此刻,沈逢灯却规矩地跪在书房里。
紫檀木书案后,纳兰月稚一袭绛红长袍,衣摆如流云般铺陈在地。
他慵懒地倚着椅背,纤长的手指间,一柄温润的玉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掌心。
室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声的威压。
沈逢灯背脊挺得笔直。
事实上,他也只能挺直。
他的背上、臀上、腿上的钝痛阵阵传来,提醒着他不久前才受过教训。
沈逢灯抿着唇,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多年经验告诉他,此时多言,只会让那柄玉尺落得更重。
“嗒。”
玉尺的末端,轻轻挑起了沈逢灯的下巴。
他被迫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却冷冰冰的桃花眼。
纳兰月稚用玉尺侧面,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徒弟的脸颊。
“长大了,心也野了?”他嗓音温软,如同情人低语,内容却淬着冰,“你是我的徒弟,这么多年过去,还惦记着往外跑呢?嗯?”
玉尺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以为自己金丹了,便天下无敌了?”纳兰月稚微微倾身,红袖拂过案几,“藏书阁的书,看了几成?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这就敢跑。”
沈逢灯心虚地垂下眼帘,长睫微颤。
他本以为蛰伏这么多年,师尊总该放松些警惕,没想到刚借着下山采购的由头溜出百里,就被一道红绫捆了个结结实实,直接拎了回来。
他心底憋屈,都这么大个人了,堂堂金丹修士!竟还会因写字潦草、功课未完成这等小事挨打,说出去谁信?
纳兰月稚将他那点不甘尽收眼底,轻哼一声,眼尾微挑。
沈逢灯看见那神情,认命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原本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举过头顶。
姿态倒是诚恳,但是心诚不诚就不知道了。
“啪!”
清脆的击打声落在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炸开。
“以为自己装得很好?”纳兰月稚语气平淡。
“啪!”
“我当初,装了整整八十年,才等到解脱。”他目光悠远,似想起旧事,随即又落回沈逢灯身上,“你?呵!多练练心性吧。”
“啪!”
“次次与你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本座也腻了。”纳兰月稚收回玉尺,用尖端轻轻点了点沈逢灯红肿的指节,“你既如此不愿受管束,也行。什么时候将藏书阁的书全部读完、领悟,我便不再管着你。”
话音落下,惩戒却未停。
玉尺起落,节奏稳定,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整整一百下,直到那双手心红肿泛紫,纳兰月稚才随意将玉尺往案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