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休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偌大的议事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只有水镜光影微微摇曳,映照出几位宗主神色各异的脸。
青云宗宗主凌苍梧那张素来刚正不阿的面容,先是瞳孔骤缩,写满了无法置信,随即血色褪去,铁青一片,周身那沉稳如山岳的气息竟出现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紊乱,显然沈休坎揭露的真相对他冲击极大。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即将被打破,质疑与追问即将涌来的前一刻,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戚冥豫,毫无征兆地站起身。
他这一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牵动了所有视线。
可他本人却对聚焦而来的目光恍若未觉,既未看地上那两具无声控诉的尸身,也未理会水镜中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宗主,只是侧首,对着身旁的虞辞隐,用他那惯常的清冷语调淡声道:“后续事宜,交由代掌门全权处理,有劳师兄了。”
虞辞隐对自家师弟这甩手掌柜的作风早已司空见惯,眼中掠过一丝“小七今日竟能耐着性子听完汇报且未显不耐,实属难得”的讶异,随即从善如流地温和颔首:“分内之事,师弟放心,此处交予我便好。”
得了师兄的回应,戚冥豫便不再有丝毫停留,极其自然地转向一旁,对沈休坎说:“走。”
沈休坎下意识地躬身应道:“是,师尊。” 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顺从。
他乖顺地跟在戚冥豫身后,步出这气氛凝重的核心权力之地。虽然免于被一众大佬轮番拷问让他心下窃喜,但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后续那些必然少不了的口水扯皮、责任追究、证据链核对、乃至可能引发的宗门利益重新洗牌师尊竟然全都撒手不管了?
沈休坎惊奇:“这,这就结束了?我还以为要在这里耗上几个时辰,跟那群老狐狸斗智斗勇呢!就这么走了?这就是实力吗?也太干脆利落,太爽了吧!”
狗蛋:“宿主,目标的主要职能在于战略级威慑以及呃,充当宗门的精神象征与终极武力保障。日常行政管理,外交斡旋等琐碎事务,除非涉及宗门存亡或恰好引起他本人的兴趣,否则一概由代掌门虞辞隐与各位长老分工负责。他能亲自前去带你回来、耐心听取你的详细汇报、甚至召集其他四大宗门宗主当面出示关键证据,这已经是破格重视且效率惊人的处理方式了!剩下的‘擦屁股’环节,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代掌门及其各位长老啦!
议事殿内,融道宗的几位长老对此情景面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而水镜中的几位宗主,虽面露诧异,似有未尽之语,但目光触及戚冥豫那淡漠疏离的背影,想到对方那冠绝修真界的恐怖实力,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终究无人敢出言质疑或者阻拦。
刚从庄严肃穆的议事殿迈出门槛,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便洒落下来。沈休坎下意识地抬手在眼前挡了挡,亦步亦趋地跟在戚冥豫身侧。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师尊那刀削般的的下颌线吸引,正暗自欣赏这近在咫尺的美色时,突然,脚下落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扑去!
沈休坎记得自己已经修仙了,而且平日身形灵巧,非常自信能轻易调整回来,这念头刚起,还未及调动灵力,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已迅捷如电地探出,精准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衡悄然化解。
“累了?”
戚冥豫的声音从身侧上方传来,依旧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像一颗投入沈休坎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沈休坎心神荡漾:“og,师尊声音好好听,师尊他还扶住我了师尊这么关心我,好高兴!师尊好香!!!”
沈休坎反应过来后,一股热意“腾”地一下子窜上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他想要立刻站直身体,想要用最元气满满,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回答“弟子不累!”,来竭力维持住自己身为亲传弟子应有的沉稳形象。
可不知是方才在殿内精神高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关怀让他大脑瞬间缺氧,他只觉得双腿一阵莫名的发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休坎几乎是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依托在了戚冥豫那稳固的手臂上,僵在那里,像个突然失灵的木偶。
沈休坎内心欲哭无泪:“完了完了!我的腿它不听使唤了!它不想离开师尊的支撑!”
狗蛋:“有没有可能是宿主本来就不想起来?这跟躺在床上被被子封印了,有什么区别?
戚冥豫垂眸,看着怀中这小徒弟脸颊微红,眼神飘忽,连站都站不稳的“虚弱”模样,再结合他刚才在殿内“耗费心力”的陈述,心中了然。
于是,在沈休坎还处于大脑宕机状态,试图重新掌控自己身体时,戚冥豫已不再犹豫,俯下身,一手利落地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背脊,然后微一用力,轻松地将沈休坎打横抱了起来!
沈休坎大脑宕机中:“!!!!!!师尊抱我了?!还是公主抱?!我?!被师尊?!在议事殿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公主抱了!!!”
那股清冽干净,带着雪后松林混合着古老书卷沉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沈休坎的所有感官。
沈休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视野里,只剩下戚冥豫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完美的下颌,以及那深青色衣襟上刺绣在阳光下流转着暗光的繁复纹路。
【休坎身子骨似乎比想象中更弱些,竟劳累至此。】
这道疑惑中带着稍微有点嫌弃(这里的嫌弃,只的是沈休坎自以为的嫌弃,毕竟应该没有人愿意听见,有人说自己不行吧?)的声音,清晰传入沈休坎识海的心声,如同一根利箭,扎在沈休坎心上。
师尊说我身体弱
身体弱
弱
一股比刚才更猛烈的热浪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休坎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刚刚那一瞬间因为被关心而产生的隐秘窃喜,瞬间被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所取代!
沈休坎无声呐喊:“我不是!我没有!师尊你听我解释!我能一口气爬融道院七座山头不喘气!我能徒手搬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只是在欣赏师尊的美貌!再加上我没来过这里,我怎么知道这个台阶怎么修这么高!只是有点懵!我不是走不动路的弱鸡啊!我的形象!我苦心经营的可靠徒弟形象全毁了!(?д?;)”
沈休坎想挣扎,想从这个让他幸福又让他羞愤的怀抱里跳下去,用一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接原地后空翻来证明自己的体魄。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除了指尖因为羞耻而微微蜷缩之外,再也做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在内心上演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戚冥豫显然未能接收到他内心崩溃的求救信号,抱着他,步履沉稳地凌空而起,径直朝着静心殿的方向御剑而去。
周遭的景物化作流光溢彩的线条飞速倒退,却奇异地没有丝毫颠簸与不适,沈休坎被妥帖地安置在一个绝对平稳安全的结界之中。
此刻的沈休坎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将滚烫的脸颊埋得更低,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内心充满了甜蜜与羞耻交织的极致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当周遭流转的光影渐趋稳定,熟悉的静心殿轮廓映入眼帘。戚冥豫的脚步未有丝毫迟滞,眼看就要抱着他跨过殿门,走向后方那更为私密的,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寝居区域。
沈休坎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被戚冥豫以这样一种亲密无间的姿态,带向了戚冥豫的私人领域。这种情形由不得沈休坎不多想,他的思绪控制不住的发散。
沈休坎内心尖叫:“寝室!是师尊的寝室!救命!这剧情不对!原着里沈休坎到死都没进去过!这算什么?这算不算攻略进度大飞跃?我等下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狗蛋兴奋到狗叫:“哇哦!宿主!超级大进展!目标亲自带你回他的私人空间了!这是信任度爆表的证明!统的数据库分析,接下来有999的概率会发生‘贴心照顾’事件!宿主,请务必把握机会,将病弱美人的角色扮演到底!让他为你心疼!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沈休坎不知从哪儿涌上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师,师尊!弟子弟子可以自己走!”
戚冥豫的脚步应声顿住。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弟子脸颊微红,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全身都透着一股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
戚冥豫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就在沈休坎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以为自己惹怒了师尊时,戚冥豫依言,缓缓地,极其稳妥地将他重新放置在了静心殿门口那冰凉光滑的白玉地面上。
“回去好生歇息。” 戚冥豫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如水。
沈休坎站稳后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弟子告退。”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戚冥豫一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双腿,转身,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快步走出了这间让他心神俱裂的地方。
戚冥豫静立原地,望着小弟子那近乎落荒而逃、瞬间消失在路径拐角的背影,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戚冥豫不解的呢喃:“这孩子何时变得如此拘谨羞涩了?是忘了吗?”
沈休坎跑出静心殿的范围后,靠在一棵古松的树干上,缓缓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最不真实的梦境,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尤其是那句致命的“比想象中更弱”。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杂着狂喜与悲愤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抱着自己的头,恨不得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幸福!太幸福了!幸福到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原地爆炸!
羞耻!太羞耻了!羞耻到他未来一百年可能都无法直视戚冥豫的眼睛!
沈休坎就这样在松树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神魂的躯壳,慢吞吞地站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向自己的居所清心小筑挪去。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与静心殿截然不同的,属于他自己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桌上还摊着他之前画了一半的q版人物草稿,是一个三头身的,抱着书卷的q版戚冥豫,旁边还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师尊今天也很可爱”。
沈休坎看着那张画,脸上的热度再次升腾起来。他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将画稿和所有绘画工具一股脑地扫进一个储物匣,然后施了个最简单的封印术,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做贼心虚一般。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地倒在自己的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狗蛋追问:“宿主宿主!你刚才为什么跑那么快呀!多好的机会!你应该顺势倒在目标的怀里,然后用你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对他说‘师尊,我头好晕’,保证直接拿下!”
沈休坎有气无力:“你闭嘴。”
他现在需要安静。
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
从进入秘境开始,一切都脱离了原着的轨道。不,应该说,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展现出了与那本三流小说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的师尊,戚冥豫,根本不是书里那个为了林惊羽就可以降智、恋爱脑、抛弃一切的主角攻。
他强大、敏锐、深不可测。
他能看穿自己的伪装,能洞悉自己的意图,却又一次次地纵容自己。他会为自己收集灵材,会为自己炼制丹药,会为自己戴上发簪
沈休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发间的暖玉祥云簪。
那枚簪子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好似戚冥豫的手掌还停留在他发间。
一股酸涩与甜蜜交织的情绪涌上鼻腔,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个“拯救”任务,他要从名为“林惊羽”的污染源手中,救下那个可怜又可悲的戚冥豫。
可直到今天他才模糊地察觉到,或许,需要被拯救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强大到近乎神只的男人。
真正弱小的、需要被指引、被保护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而那个人,他的师尊,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做着这一切。
这个认知,比被公主抱还要让他震撼。
“师尊”
他轻声呢喃着,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混杂了感动、羞愧、崇敬与无尽爱意的,滚烫的潮汐。
沈休坎感动完后,突然想起来:“狗蛋,我这样还算直男吗?”
狗蛋无语的笑了:“宿主,不要说这些招笑的话好吗?你是直男,你看耽美小说?”
沈休坎犹豫:“我只是,什么类型都看,百合我也看啊,什么无cp,多cp,恐怖,灵异,权谋”
狗蛋打断沈休坎:“诶!那烦请宿主认真想想,自从穿越以来,你干的事,都是直男该干的嘛?look y eyes tell !!!”
沈休坎弱弱地问一句:“可是,我对别人也不这样啊(??? ? ???)”
狗蛋没招了:“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这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