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祖宅位于城东清波门内，临着一条名为“玉带河”的小河。二十年前，这里还是江宁城中有名的富贵之地，林家的高墙大院占了半条街，门前石狮威武，门楣上的匾额虽已卸下，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如今，玉带河早已半干，露出黑黢黢的河床，散发着淤泥的腐臭。街道两旁的宅院大多换了主人，唯有林家宅子依旧空置，黑沉沉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高高的围墙斑驳脱落，爬满了枯藤。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蚀。墙头荒草丛生，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萧执带着沈未曦绕到宅子西侧。这里有一处矮墙坍塌了大半，正好容一人通过。两名暗卫一前一后警戒，萧执率先翻过，然后伸手将沈未曦扶过。
脚踩在宅内的地面上，松软而潮湿，积了厚厚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些许，勉强能看清院中景象。
前院已是一片荒芜，假山倾倒，池塘干涸，回廊的栏杆断裂歪斜。杂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远处的主屋黑魆魆的，门窗大多破损，像一张张空洞的嘴。
沈未曦站在荒草中，环顾四周，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这里曾是她母亲玩耍嬉戏的地方，曾是她外祖父待客议事的庭院，曾有过笑语欢声，有过温暖灯火。如今，只剩残垣断壁，满目凄凉。
一只夜鸟忽然从草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发出凄厉的鸣叫。
沈未曦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萧执的手臂。萧执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别怕，只是夜鸟。”
他的手温暖有力，让她心安了些。
“周先生说书房在东厢房。”萧执借着月光辨认方向，“随我来。”
两人踏着荒草前行，脚下不时踩到碎瓦断砖。暗卫一前一后护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东厢房比主屋保存得稍好，至少屋墙还算完整，只是门窗都已不见，只剩下黑洞洞的缺口。房内空空如也，当年抄家时，值钱的物件早已被搬空，只剩些破烂家具的残骸。
萧执点燃一支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蛛网密布，墙角堆着不知名的杂物。
“第三块地砖……”沈未曦喃喃着，蹲下身，仔细辨认地面。
书房的地面铺着青砖，大多完好，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她数着墙边的砖块：“一、二、三……是这块。”
她伸手拂去砖上的尘土，露出青灰色的砖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砖并无不同。
萧执也蹲下身，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砖面。“叩叩”声沉闷实在。他又敲了敲旁边的砖，声音同样沉闷。
“听不出区别。”沈未曦蹙眉。
“周先生说这砖是特制的，与周围严丝合缝。”萧执用短剑的剑尖插入砖缝，仔细探查，“但二十年的尘土堆积，缝隙早被填平。除非将整块砖撬开，否则看不出端倪。”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夫人退后些。”
沈未曦依言退到门边。只见萧执运力于掌，对准那块砖边缘猛力一拍——
“砰！”
一声闷响，砖块纹丝不动，反倒震下许多灰尘。
萧执皱眉，再次运力，这次改为用巧劲，五指成爪，扣住砖缝，内力灌注指尖，猛然一掀！
“咔啦”一声，砖块终于松动，被他硬生生掀了起来！
砖下果然有一个暗格，约莫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包裹得严严实实，用蜡封了口。
沈未曦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快步上前，看着那个油纸包，手竟有些发抖。
萧执将油纸包取出，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检查了封蜡，确认完好无损，这才递给沈未曦：“夫人，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
沈未曦接过油纸包，抱在怀中，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她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我们走吧。”萧执将砖块放回原处，拂去痕迹，“此地不宜久留。”
四人迅速撤离，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别院书房时，已是丑时三刻。
琉璃灯重新点亮，沈未曦将油纸包放在书案上，小心地剥开封蜡。油纸里又裹着一层绸布，解开后，露出两样东西：一本薄册，和一卷密封的帛书。
薄册的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字样。沈未曦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果然是账册的后半部分。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当年胡督办与白家如何伪造证据、如何买通工匠、如何将禁物混入林家的货物、如何收买证人……每一笔款项，每一次密会，都记得清清楚楚。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还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当年参与构陷林家的十七名官员，其中竟有三位如今仍在朝中任职，且身居要职！
沈未曦一页页翻看，手指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萧执站在她身后，也看清了内容，眼神越来越冷：“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天罗地网。若非这本账册，林家之冤，怕是永无昭雪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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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曦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愣住了。
那一页没有账目，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浓，力透纸背：
“吾女静婉亲启——若见此册，父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恨，唯愿吾女平安喜乐，远离是非。林怀远绝笔。”
沈未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团墨痕。
这是她外祖父留给母亲的遗书，可母亲到死都没能看见。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卷帛书。帛书用丝带系着，封口处有火漆印，印纹是一个“林”字。她小心地拆开丝带，展开帛书。
帛书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篇便是：
“静婉吾儿，见此信时，父应已赴黄泉。莫哭，父此生无愧天地，唯愧对汝与汝母。今将真相录于帛上，若他日有缘人得见，望能还我林家清白……”
接下来的内容，比账册更加详细，也更加触目惊心。
林怀远在信中写道，他最初发现的不仅是胡督办与白家的贪腐，更牵扯到一桩更大的秘密——江南漕运每年有近三成的赋税银两被层层截留，最终流入一个名为“潜龙会”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是朝中某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他暗中调查，渐渐接近真相时，却被白家察觉。白家背后的靠山，正是“潜龙会”在江南的代理人。为了灭口，他们设局构陷，将林家置于死地。
信的末尾，林怀远写道：
“吾已料定难逃此劫，故留此二物。账册可证白家之罪，此信可揭潜龙之秘。然潜龙势大，根深蒂固，非一人一力可撼。若得此信者无足够权势，万勿轻举妄动，可将其密藏，待明君贤臣现世，再图昭雪。”
“吾一生行商，谨守本分，不意卷入如此漩涡。然既知真相，便不能坐视。吾死不足惜，唯愿此信能成利刃，斩断贪腐之根，还江南清明。”
“静婉吾儿，父不能再护汝周全，唯愿汝一生平安。若他日有子嗣，勿告其此事，免遭祸端。切记，切记。”
信的最后，是日期和署名：永昌二十三年七月初九，林怀远绝笔。
永昌二十三年……正是林家出事的那一年。七月初九，距离林家被抄家，只有三天。
沈未曦捧着帛书，泪如雨下。
萧执轻轻揽住她的肩，无声地安慰。他快速浏览了信的内容，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凝重。
“潜龙会……”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本侯在暗影司多年，竟从未听过这个组织。”
“能让外祖父用‘权倾朝野’来形容，能让白家甘为走狗……”沈未曦哽咽道，“这个潜龙会的主人，究竟是谁？”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当朝能称得上“权倾朝野”的，无非那么几个人：首辅、几位尚书、还有……太后。
萧执拿过帛书，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道：“夫人你看这里——‘潜龙会每年通过漕运截留白银不下百万两，其中三成上供总会，七成由江南分会支配。江南分会主事者，表面是白敬山，实则另有人在。’”
他指尖点在这行字上：“白敬山背后还有人。这个人，才是江南真正的主宰，也是潜龙会在江南的代理人。”
沈未曦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会是谁？”
“不知道。”萧执摇头，“但此人能操控江南官场二十余年而不露痕迹，必是深藏不露之辈。白家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他将账册和帛书重新包好，神色严肃：“夫人，这两样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潜龙会……若真如林老爷所说，这个组织的势力恐怕遍布朝野。我们得从长计议。”
沈未曦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侯爷，此事……是否要禀报皇上？”
萧执沉吟片刻：“暂时不要。敌在暗，我在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他顿了顿，“皇上年幼，朝政多由太后和内阁把持。我们无法确定，朝中哪些人是潜龙会的耳目。”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未曦听懂了。连暗影司指挥使都未听闻的组织，却能存在二十年之久，其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贸然上奏，或许奏折根本到不了皇上手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解决白家。”萧执眼中闪过寒光，“拿到周先生的证词，再加上这本账册，足够将白家扳倒。至于潜龙会……待白家倒下，自然会有线索浮出水面。”
他看向沈未曦，语气缓和下来：“夫人今日累了，先歇息吧。明日开始，我们便要准备与白家的最后一战。”
沈未曦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但她摇摇头：“妾身不困。侯爷，我们再看看账册和信，或许还有遗漏的线索。”
萧执知道她心中难平，便不再劝。两人重新坐下，将账册和帛书再次细细研读。
烛火噼啪，夜色渐深。
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