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城西那条僻静的小巷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巷口一盏破旧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两旁的宅院都黑着灯，偶有鼾声或梦呓从墙内传出，更衬得夜色深沉。
萧执一身夜行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巷口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在他身后，分散潜伏着六名同样装扮的暗卫，个个屏息凝神，如同捕食前的猎豹。
他们已经在此观察了半个时辰。
那处不起眼的小院依旧安静，院门紧闭，窗内无光。但萧执的直觉告诉他，这安静之下藏着不寻常——太安静了，连一声虫鸣都没有，仿佛院中的生灵都刻意屏住了呼吸。
“主上，”一名暗卫如鬼魅般无声掠至他身侧，压低声音禀报，“东西两翼各探查完毕，无异常。但正屋后窗有细微缝隙，内有微弱呼吸声，至少两人，一老一少，呼吸急促，似未入睡。”
萧执微微颔首。白日里沈未曦遇见的那个老妇人，加上可能藏身在此的周先生，正好两人。但呼吸急促、未入睡……这是警觉，还是恐惧？
“按原计划，”他低声吩咐，“寅时初刻动手。甲组封门窗，乙组擒人，丙组警戒外围。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年长的。”
“是。”暗卫领命，又如影子般退去。
萧执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院。夜色中，那两间瓦房的轮廓模糊不清，院中的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一切看似平常，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多年的暗影司生涯，让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处小院，看似平静，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陷阱的气息。
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闪过今日收到的所有情报：白敬山午后抵达江宁，直接住进了白家在城东的别院，闭门不出；白景荣一整天都在盐漕司衙门，与赵有德密谈了两个时辰；而仁济堂那边，午后有三辆马车进出，装载的却是些寻常药材和米粮……
表面上看，白家似乎在为接下来的交锋做准备。但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刻意。
萧执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他忽然改变主意，抬手做了个手势。
暗处，六名暗卫齐齐看来。
“计划有变，”萧执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动手。甲组改从西墙潜入，先探后窗；乙组待命；丙组扩大警戒范围，注意巷口两端动静。”
命令下达，暗卫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行动。
三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西墙，落地无声。他们贴着墙根潜至正屋后窗，一人侧耳倾听，两人戒备。片刻后，那人对屋顶的萧执做了个手势——屋内确实有两人，呼吸声更重了，似乎在低声交谈。
萧执眉头微蹙。交谈？这深更半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咻——！”
一支响箭突然从巷口方向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向萧执所在的屋顶！
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小院的正屋门猛地被撞开，不是从内，而是从外——三名蒙面黑衣人从屋内冲出，手中刀剑寒光凛冽，直扑刚刚落地的甲组暗卫！
而院墙外，巷子两端同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十数人正在快速逼近！
陷阱！果然是陷阱！
萧执眼中寒芒大盛，在响箭及身的瞬间侧身翻滚，箭矢擦着他肩头飞过，钉入瓦片，箭尾犹自震颤。他翻身而起的同时，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弩，看也不看便朝响箭来处扣动扳机。
“噗”一声闷响，巷口墙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一道身影栽落。
“丙组，阻敌！乙组，支援甲组！速战速决！”萧执厉声下令，自己已从屋顶一跃而下，如苍鹰扑兔般直落院中。
院内的战斗已在瞬间白热化。
那三名从屋内冲出的黑衣人武功不弱，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甲组三名暗卫虽猝不及防，但反应极快，瞬间结成三角阵型，短刃出鞘，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在夜空中爆响，火星四溅。
萧执落地时，正见一名黑衣死士刀光斜劈，直取一名暗卫颈侧。他手腕一翻，三枚透骨钉脱手飞出，分取对方眉心、咽喉、心口。
那死士大惊，回刀格挡，“叮叮”两声磕飞两枚，第三枚却已至胸前。他竭力侧身，透骨钉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就这么一缓，暗卫的短刃已刺入他小腹。
“呃啊——”死士惨叫倒地。
另外两名死士见状，眼中闪过狠色，忽然同时后撤，从怀中掏出竹筒——
又是那种毒烟暗器！
“闭气！”萧执大喝，人已如鬼魅般抢上前，一脚踢飞一名死士手中的竹筒，同时短弩再发，另一支弩箭精准射入另一死士的手腕。
竹筒落地，滚了几滚，筒口冒出一缕青烟，随即被萧执一脚踩灭。
两名死士还想再战，乙组的三名暗卫已经杀到，配合甲组剩余两人，五对二，瞬间将其制伏，卸了下巴，防止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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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院墙外的厮杀声也骤然激烈起来。丙组三名暗卫守在巷子两端，正与十余名同样黑衣蒙面的敌人激战。对方人数占优，但丙组占据巷口狭窄地形，一时倒也僵持。
萧执扫视战场，眼中冷意更甚。这些敌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尤其是那三个从屋内冲出的死士，那种一往无前、以命换命的打法，更像是……军中培养的死士。
白家竟能调动军中死士？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
“主上！屋内！”一名暗卫忽然惊呼。
萧执转头，只见正屋门内，一道佝偻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外跑，看穿着是个老妇人，正是白日沈未曦遇见的那位。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书生打扮的男子，脸色苍白，嘴唇哆嗦，正是画像上的周先生！
两人显然是被屋外的厮杀吓坏了，想要趁乱逃走。
“拦住他们！”萧执喝道。
两名暗卫立刻扑上。老妇人见状，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疯了一样朝暗卫刺去：“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她一个老妇人，哪里是暗卫的对手？剪刀被轻易打落，人也被制住。周先生则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满脸绝望。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那些正在与丙组激战的黑衣人齐齐后撤，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在执行命令。
他们要撤？
萧执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不对：“小心有诈！全体戒备！”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竟是有数辆堆满杂物的板车被推入巷中，堵死了出口！
与此同时，院墙外忽然飞进来十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是火油罐！
“退！快退进屋内！”萧执瞳孔骤缩，厉声大吼。
暗卫们反应极快，拖着周先生和老妇人就往屋里冲。萧执最后一个退入，反手关上屋门。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外面“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火油被点燃了，烈焰瞬间吞没了小院，热浪透过门缝窗隙扑进来，烤得人脸颊生疼。浓烟也开始弥漫，呛得人咳嗽连连。
“主上，后窗！”一名暗卫急道。
萧执冲到后窗，推开一看，心沉了下去——后窗外竟也被堆满了柴薪，此刻也已燃起熊熊大火！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火攻陷阱！对方根本没想正面厮杀，而是要让他们葬身火海！
“咳咳……他们、他们是要烧死我们……”周先生瘫在地上，面无人色，喃喃道，“灭口……他们终究还是要灭口……”
萧执没时间理会他。他快速扫视屋内——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居，一厅一室，陈设简陋，此刻已被火光映得通红。屋顶是木梁瓦片，火势一旦蔓延上来，顷刻间就会坍塌。
“甲组，破东墙！乙组，护人！丙组，警戒！”他迅速下令。
暗卫立刻行动。两名暗卫运足内力，狠狠撞向东墙。夯土墙在巨力冲击下龟裂，再撞，轰然破开一个大洞。
外面是邻院的菜地，暂时没有火光。
“走！”萧执一手抓起周先生，一手扶起老妇人，率先冲出。暗卫们紧随其后。
众人刚冲出火场，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正屋的房梁塌了，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萧执回头看了眼那冲天的烈焰，眼中杀意如冰。好狠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若非他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动手，若非暗卫训练有素反应迅速，此刻他们已葬身火海。
“主上，追兵退了。”一名暗卫探查后回报，“巷口的板车也被移开了，对方撤得干净，没留痕迹。”
萧执冷笑：“杀人放火，当然要撤得干净。走，先回别院。”
他看了眼手中瑟瑟发抖的周先生和惊魂未定的老妇人，补充道：“走暗巷，绕路。注意警戒。”
“是！”
一行人迅速隐入夜色，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身后，那处小院还在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条巷子。远处传来更夫惊慌的锣声和百姓的惊呼——“走水啦！走水啦！”
而制造这场火灾的人，早已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