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席卷了整个京城。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半日工夫，便将朱墙碧瓦、长街短巷尽数染成一片素白。年节的气氛被这场大雪衬得更加浓烈，却也给京城百姓的出行带来了诸多不便。
镇北侯府内，“锦棠商号”各处分号的掌柜、管事，却都冒着风雪齐聚听雨轩。年终盘账，这是沈未曦立下的规矩——无论天晴下雨，腊月二十九这日，所有主事之人必须到场，当面核对账目，结算分红。
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十余人围着长案而坐，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低声的议论和偶尔的惊叹。
沈未曦端坐主位，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显得干练利落。萧执则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披着墨狐大氅，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闲适，目光却不时掠过那些账册上的数字。
“东城绸缎庄，本年净利四万八千两，比去年翻了两番。”东城分号的胡掌柜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激动，也是紧张，“按世子妃定的规矩，超额部分的两成作为分红，共计……六千四百两。”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六千四百两！一个分号掌柜一年的分红，抵得上寻常五品官员十年的俸禄！
沈未曦神色平静，执笔在账册上勾画：“胡掌柜辛苦。这六千四百两，三成归你个人，其余七成分给铺中伙计，按功劳大小分配。具体名单和数额，明日呈报上来。”
胡掌柜激动得起身就要下跪，被沈未曦抬手止住：“不必多礼，这是你们应得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各分号的掌柜一一报账。城南杂货铺、城西生药铺、城北粮油铺……连同四家城外的分号，无一例外，利润都翻了至少一倍。最惊人的是京郊南分号，开业不过三月，净利竟达一万二千两。
当最后一个数字报完，周泰将汇总后的总账呈到沈未曦面前。她快速扫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诸位，”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锦棠商号’本年总利，扣除所有成本开销，净得……三十六万八千两。”
书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三十六万八千两！这个数字，抵得上一个中等州府一年的赋税了！
“按先前约定，盈利的三成上缴侯府公中，三成留作商号发展资金，剩余四成……”沈未曦顿了顿，看着众人屏息凝神的样子，缓缓道，“作为分红，分予诸位及所有伙计。”
她报出一个数字，这回连萧执翻书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具体分配方案，三日后公布。”沈未曦合上账册，“今日辛苦诸位了。车马已备好，送各位回府。另，每人可先支五百两现银，算是年节赏钱。”
众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沈未曦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向椅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连日的操劳，加上刚才高度集中的盘账，让她觉得有些疲惫。
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萧执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声音低沉：“累了？”
沈未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驱散了些许疲惫。“还好。”她抬眼看他，“方才那些数字，世子觉得如何？”
萧执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墨狐大氅滑落肩头：“本王只想知道，那三十六万八千两里，有多少会变成刺向敌人的刀。”
沈未曦笑了：“至少一半。养情报网要钱，打通关节要钱，江南开分号要钱……钱这东西，花出去才是钱，留在库里不过是堆废铜烂铁。”
“你倒是看得通透。”萧执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道，“今日事毕，早些歇息吧。”
沈未曦却摇摇头：“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世子若是累了，先回去休息便是。”
萧执没动，只是重新拿起那卷书：“本王在这儿看会儿书。”
沈未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书。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黛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织，又缓缓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沈未曦终于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她抬起头，才发现萧执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看你。”萧执答得坦然，“看你认真的样子。”
沈未曦脸上微热，别开视线：“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萧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这话说得太直白，沈未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稀薄起来，炭火的热意蒸得人脸颊发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风夹着雪片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让她清醒了些。
“雪真大。”她轻声说。
萧执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望着窗外，庭院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枯枝、石阶、廊柱都覆成了柔软的白色。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黄，雪花在光影中飞舞，宛如碎玉琼瑶。
“瑞雪兆丰年。”萧执低声道，“明年，该是个好年景。”
沈未曦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夜，她在冷宫里，裹着单薄的被子，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以为那会是生命最后一个夜晚。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温暖的屋子里，看着窗外的雪景，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萧执。”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他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谢谢你让我看到这样的雪景。”
萧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窗棂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温热。
“以后的每一个雪夜，你都会看到。”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本王保证。”
沈未曦心头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未曦，”萧执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有些话，本王想说很久了。”
窗外的风雪声仿佛突然远去，沈未曦只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从前，本王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留恋。毒发时的痛苦，暗处的冷箭，还有那些永远查不清的谜团……活着，不过是捱日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深切的疲惫，“直到遇见你。”
沈未曦屏住呼吸。
“你闯进这潭死水，撕了悔婚书，开了胭脂铺，扳倒了沈家，把‘锦棠’做得风生水起。”萧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像一团火，不管不顾地烧，把本王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沈未曦，本王这条命是你救的，不止一次。但你不只是救了本王的命，你还让本王……想活了。”
这话太重，重得沈未曦眼眶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恨，知道你想做什么。”萧执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雪落的簌簌声，“我不拦你，我会帮你。但你能不能……在报仇的路上，也看看身边的风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比如，看看我？”
雪花从窗缝飘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瞬间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沈未曦看着那些消融的雪花，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心中那道坚固的堤防，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看着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一直都在看。”
萧执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那以后，也继续看，好不好？”
沈未曦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萧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冷淡疏离，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沈未曦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前。墨狐大氅的毛领蹭着她的脸颊，柔软温暖。她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暖意融融。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彼此的心跳。
“沈未曦，”萧执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等江南的事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沈未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好好过日子……多么简单又奢侈的愿望。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萧执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任窗外风雪肆虐，任时光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沈未曦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江南之行，你有什么打算？”
萧执松开她一些，但手仍环在她腰际：“开春后出发，走水路。本王已安排好了船，表面是商船，实则有暗卫随行。”他顿了顿，“江南那边，三皇子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需得小心。”
“我知道。”沈未曦点头，“我已经让周泰先带一批货南下，以开拓生意为名打前站。我们到的时候，应该能初步站稳脚跟。”
“还有林家旧案。”萧执神色凝重，“王德全如今是李贵妃心腹，动他不易。但当年经办此案的，不止他一人。江南按察使司、刑部，应该都有卷宗留存。我们从这些地方入手，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沈未曦沉吟道：“我母亲临终前，曾给我留下一枚玉佩，说是外祖父的遗物。这些年我一直收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带上。”萧执道，“江南林氏虽败落，但毕竟曾是望族，或许还有旧部门生念着旧情。”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更鼓声传来，才惊觉已是深夜。
“该歇息了。”萧执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明日是除夕，府中还有诸多杂事。”
沈未曦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她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温柔而专注。
“萧执，”她忽然说，“等从江南回来，我们……”
“我们成亲。”萧执接过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世子与世子妃，是萧执与沈未曦，堂堂正正地拜天地。”
沈未曦心头一热，脸上泛起红晕：“谁说要嫁你了……”
“你说要好好过日子。”萧执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深，“不成亲，怎么过日子？”
沈未曦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能瞪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萧执低笑，牵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书房，风雪迎面扑来。萧执立刻将她护在身侧，用大氅为她挡住风雪。从书房到听雨轩卧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两人却走得很慢。
雪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到了卧房门口，沈未曦转身看着他：“你也早些歇息。”
“嗯。”萧执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站在檐下，灯笼的光晕将雪花染成暖黄色，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
“进去吧。”萧执抬手，为她拂去发间的雪，“明日见。”
“明日见。”沈未曦轻声应道，推门而入。
门扉在身后合上，她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炭火正旺。沈未曦走到梳妆台前，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她握紧玉佩，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娘，您看到了吗？女儿找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找到了愿意护我一生的人。
等江南事了，等真相大白，等大仇得报……
女儿一定，好好活着。
风雪夜里，誓言无声，却重若千钧。而两颗在黑暗中相遇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紧紧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