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过京城，带来初冬的寒意。镇北侯府听雨轩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沈未曦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精心绘制的京城舆图，几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出来。
萧执斜倚在对面的软榻上，披着墨狐大氅，手里捧着一卷账册——这是“锦棠商号”上月的总账。他苍白的指尖划过纸页上那些惊人的数字，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三个月，利润翻了五倍。”他放下账册，抬眸看向正在舆图上标注的沈未曦，“你当真是把点石成金的本事，用在了侯府这些产业上。”
沈未曦抬起头，唇角微扬：“世子过誉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加上运气罢了。”她放下朱砂笔，走到他身旁的炭盆边暖手，“况且，若无世子当初力排众议，将这几处产业交给我，又暗中让人疏通关节，这‘锦棠’的招牌也没这么容易立起来。”
她说的是实情。这三个月来，“锦棠”旗下的铺子能迅速扩张，除了她那些超越时代的经营理念，萧执在朝中、在商场暗处的影响力同样功不可没。那些想使绊子的老牌商行，那些眼红生事的同行，总在关键时刻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萧执淡淡道，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上，“接下来打算如何？”
沈未曦转身，指向舆图上京郊几处被圈出的位置：“我打算在城外开设分号。”
“城外？”萧执挑眉，“京郊虽有人烟，但多是农户百姓，购买力远不及城内。”
“这正是机会。”沈未曦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城内绸缎庄、杂货铺已趋饱和，竞争激烈。而京郊数十里，大小村镇不下百余，却连一家像样的铺子都没有。百姓要买些好布料、精细货，非得跋涉进城不可。”
她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打算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交通要道上，各设一处‘锦棠杂货分号’。铺面不需大，但货品要全，从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到中等价位的布料、成衣，再到常用药材，一应俱全。”
“价格呢？”萧执立刻抓住了关键。
“比城内便宜一成。”沈未曦早有算计，“我们统一从总号大批量采买原料，成本本就低些。再省去昂贵的铺面租金和城内杂税，让利给百姓完全可行。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打算推出‘跨店积分’。”
萧执放下手中账册，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何为跨店积分？”
“简单说，就是无论客人在城内总号，还是城外分号买东西，花的每一文钱，都能积攒相应的‘锦棠分’。积满一定数额，便可兑换相应的货品，或是抵扣银钱。”沈未曦详细解释道，“如此一来，住在城外的百姓进城时，会优先来我们铺子采买；而城里的客人若去了分号，也能继续享受积分。各店之间的客流便能互相带动。”
萧执沉默片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此法甚妙。既能锁住老客，又能吸引新客。只是……”他微微蹙眉，“分号散落各处，账目如何统一管理？货品如何调配？”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沈未曦走回书案，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我设计了统一的账册格式和汇报流程。各分号每日关门后，需将当日流水、存货清单誊抄一份，次日一早由专门的伙计快马送至总号。总号核实后，再根据各店销售情况和库存，统一调配次日需要补给的货品。”
她翻到文书后面几页：“我还打算组建一支自家的送货车队。统一购置马车，雇佣可靠的车夫和护卫，每日按固定路线往返于总号与各分号之间，运送货品和账册。这样既安全，又高效。”
萧执接过那沓文书，一页页仔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其中的条条款款，从货品分类编码，到库存盘点方法，再到伙计奖惩细则，无不详尽周密，考虑周全。许多管理方法，他闻所未闻，却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智慧。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他抬眸看她，目光深邃。
沈未曦避而不答，只笑道：“世子觉得可行否？”
萧执将文书放回案上，缓缓道：“何止可行。若真能照此施行，‘锦棠’之名，不出一年，便能遍及京畿。”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认真，“需要本王做什么？”
沈未曦也不客气：“第一，车马和护卫。组建车队需要可靠的马匹、车辆，更需要身家清白、手脚干净的护卫。这方面，世子的人脉比我广。”
“可。”萧执颔首，“三日之内，人和车马都能到位。”
“第二，”沈未曦继续道，“城外开设铺面，虽不必经官府正式批文，但难免会有地痞滋扰，或是地方小吏刁难。需要世子的名帖镇一镇。”
萧执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如今‘财神妃’的名头，难道还镇不住几个地痞小吏？”
“名头是虚的，世子的印信才是实的。”沈未曦坦然道，“有些事，能省些麻烦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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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萧执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放在案上，“以此为凭，京畿之内，无人敢为难‘锦棠’分号。”
沈未曦看着那枚温润的玉印，心中微动。这已经超出普通盟友的范畴了。她抬起眼，正对上萧执凝视的目光。两人之间隔着书案，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信任。
“多谢。”她轻声道。
“不必。”萧执站起身，墨狐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沈未曦，”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这般扩张，动静不会小。三皇子那边，恐怕不会坐视。”
沈未曦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我知道。所以分号之事，需尽快铺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站稳脚跟。”她转头看他，“世子觉得，他会如何出手？”
萧执沉吟片刻：“商业上打压，他已尝过苦头。如今你背靠侯府，又有……本王暗中支持，他明面上不敢太过分。最有可能的，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刺杀？”沈未曦眸光一冷。
“或是栽赃，或是破坏。”萧执侧过脸，看着她，“你那个车队的主意虽好，却也是最大的弱点。若他在路上动手脚，或是诬陷你们运送违禁之物……”
沈未曦心中一凛。不错，车队每日往返，目标明显，确实容易被人做文章。
“我会让周泰仔细筛选车夫和护卫，每一车货品都详细登记造册，出发前、到达后都需双方签字确认。”她快速思考着对策，“另外，每辆马车上都烙上‘锦棠’的徽记，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是镇北侯府的产业。”
“不够。”萧执摇头，“若他铁了心要动你，这些表面功夫挡不住。”
沈未曦蹙眉：“那世子的意思是……”
萧执转身，面对着她。窗外透进的冷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本王会抽调一队暗卫，混入你的车队。”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平日充作寻常护卫，关键时刻，可护车队周全。”
沈未曦怔住了。暗卫是他手中最隐秘的力量之一，竟要分出来保护她的商队？
“这……是否太过？”她迟疑道，“暗卫应当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萧执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寒风从窗缝钻入，吹动两人的衣袂。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渐趋同步的心跳。
萧执别开视线，喉结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补救，最终却只是淡淡道：“‘锦棠’如今已是侯府重要的财源，不容有失。暗卫之事，就这么定了。”
沈未曦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心中那处柔软被轻轻触动。她没有再推辞，只是轻声应道：“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锦棠商号”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四处分号几乎同时开张，统一的黑底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开张当日，货品齐全、价格实惠的消息便如野火般在各村镇传开。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前来，看着铺子里那些以往只能在城里见到的好东西，眼中满是惊喜。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那“跨店积分”的规矩。一张张印着“锦棠”徽记的小木牌发到客人手中，每买一文钱的东西，伙计便在木牌上划上一道。积满十道，便能换一包精盐；积满五十道，能换一尺细布。这新鲜又实惠的法子，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城内的总号也推出了相应的活动，一时间，“锦棠”的客流比往日又多了三成。
沈未曦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核对各分号送来的账册和货单，安排当日的配送。萧执虽不直接插手经营，却时常在夜深时来到书房，有时带些宫中新赐的补品，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忙碌，在她揉着发酸的后颈时，递上一杯热茶。
这夜，又一批账册送到。沈未曦拨着算盘，指尖翻飞，很快便得出了结果。
“如何？”萧执放下手中的书卷。
沈未曦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除去所有成本和开销，这半个月，四家分号加上总号，净利……是这个数。”她将写有数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萧执看了一眼，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仍是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侯府名下所有产业，过去一整年的总利，也不过如此。”他缓缓道，抬眸看她，“沈未曦，你做到了。”
沈未曦靠向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这才只是开始。”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明年开春，我打算将分号开到京畿之外的州县去。三年之内，我要让‘锦棠’的招牌，遍及江北！”
萧执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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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不小。”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本王喜欢。”
沈未曦身体微微一僵，能感受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温暖气息，以及披风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味道。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世子不觉得我太过贪心？”
“贪心？”萧执低笑，“这世道，本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有这个本事，为何不贪？”他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力道，“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这句承诺，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让沈未曦安心。她闭上眼，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这三个多月来的疲惫、紧张、如履薄冰，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萧执。”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世子”，声音很轻。
“嗯？”
“谢谢。”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早点歇息。”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沈未曦独自坐在书房里，肩上披风犹存暖意。她伸手抚过披风光滑的缎面，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听雨轩内却暖意如春。属于“锦棠”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和萧执之间，那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在这并肩作战的日夜中，悄然生长，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