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镇北侯府吞没。听雨轩内，油灯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
沈未曦并未沉睡。
白日里与沈未雪的虚与委蛇，递出去的那份足以掀起风波的“投名状”，都让她心神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她在等，等萧执的反应，等这场交易是否能真正开始。
空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流动，带着窗外夜露的寒意。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搭在锦被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
来了。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榻前。月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轮廓，脸色是惯常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却锐利得惊人，不见半分病气。
萧执看着榻上似乎沉睡的女子，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墨发铺陈在枕上，褪去了白日里的沉静与锋芒，显得格外脆弱。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接连拿出了令人侧目的账本和隐秘的朝堂密报。
他俯身，冰凉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倏地抵上了沈未曦纤细脆弱的咽喉。
几乎是同时，沈未曦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就那么平静地、直直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没有惊呼，没有恐惧，仿佛他的出现，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紫玉藤。”萧执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在这寂静的夜里危险又迷人，“谁告诉你的？”
那日她在门外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泛起了持续的涟漪。紫玉藤与他旧伤相克，这是连宫中太医都未曾完全参透的关窍，她一个商户女，如何得知？
沈未曦感受着喉间冰凉的触感，神色不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紊乱。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沙，却字字清晰：
“无人告知。看出来的。”
萧执眸色一沉，指尖微微用力。
沈未曦却似毫无所觉，继续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他的面容：“殿下脉象浮紧，似是寒症侵体，但细观舌苔，边缘却隐隐泛红，显露出内里郁结的热象。这并非单纯的体弱畏寒，而是寒热交织，相冲于内，是为……中毒之兆。”
萧执抵在她喉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底的探究瞬间转为凛冽的寒光，如同出鞘的利刃。
“至于那碗参汤，”沈未曦毫不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若我猜得不错，里面除了上好的山参，只怕还添了一味大补元阳的‘赤焰草’。此物单用是良药，但与殿下体内潜藏的寒毒相遇，无异于烈火烹油，加速毒性侵蚀心脉。不是补药，是催命符。”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执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冰冷。他猛地凑近，另一只手撑在沈未曦枕边，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身中奇毒之事，乃绝密中的绝密，连他最信任的暗卫也仅知他旧伤缠身，而非中毒！这女人……
“我当然知道。”沈未曦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自镇定。她赌的就是他对此事的重视，赌的就是自己这份“价值”。“我不仅知道殿下中毒，或许……我还知道该如何缓解这毒性发作时的痛苦。”
她前世在冷宫濒死之际，曾偶然听两个老太监提及过一种来自苗疆的奇毒，症状与萧执此时的情况有七八分相似，甚至连那味隐秘的、能暂时压制毒性的稀有药引，她都还记得。
萧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震惊、怀疑、杀意、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的复杂情绪，在他眼底激烈交织。这个秘密他隐藏了三年，寻遍名医束手无策，如今竟被一个他原本打算利用完就丢弃的“棋子”一语道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萧执周身那骇人的气势缓缓收敛，抵在她喉间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但他并未退开，依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沈未曦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她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他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只得作罢。
“合作。”她重复了之前的提议，眼神坦诚而锐利，“更深层次的合作。我助殿下解毒，至少在明面上，坐稳这世子妃的位置，为殿下打理产业，充盈府库，必要时，亦可为殿下提供一些……‘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抛出了自己的条件：“而殿下，需给我世子妃应有的庇护和便利，在我需要时，动用您的力量。并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要知道，是谁，处心积虑地要用这种方式，要你的命。”
不找出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她即便与萧执合作，也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被波及，死无葬身之地。
萧执看着她，眼前的女子明明处于绝对的弱势，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冷静并存的矛盾特质。她不仅要自保，要复仇，如今，还想将手伸向他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他警告道，声音冰冷。
“不知道，死得更快。”沈未曦反驳得干脆利落，“殿下，我们是盟友，不是吗？既是盟友，总该有些基本的信任。知晓共同的敌人是谁，我才好知道，该往哪里使力。”
她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大胆。
萧执沉默了。他仔细审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然而没有。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与她年龄、身份极不相符的通透。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胸腔震动，带着一丝病气的沙哑，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磁性。
“好。”他终是吐出一个字，撑在她枕边的手收了回来，人也直起了身子，拉开了距离。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带走了一丝暧昧与危险的氛围。
“你的要求，我答应了。”他站在床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至于那人是谁……”
他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淬冰般的寒意：
“小心宫里的人，尤其是……送参汤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未曦独自坐在床榻上，指尖冰凉，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他那句充满深意的警告。
宫里的人……送参汤的人……
是宫中的哪位贵人？还是借着宫中名头行事的人？
她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锦被，心底一片寒凉，却又有一股火苗悄然窜起。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但无论如何，她与萧执之间，那脆弱的盟友关系，终于在这一夜，真正缔结。
接下来的路，注定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