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飘散着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与院外的荒凉破败格格不入。
沈未曦看着桌案上几个小巧的白瓷盒，里面盛着色泽莹润、质地细腻的胭脂膏子，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真实的浅笑。朱砂提色，珍珠粉增光，几种花油按特定比例调和，再辅以她前世在宫中偶得的一味特殊凝香之法，这第一批样品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小姐，这胭脂真好看！比外面铺子里卖的最好的还要细腻！”丹霞凑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青黛也点头：“香气也独特，闻着就觉着贵气。”
“这只是开始。”沈未曦用银簪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色泽自然贴肤，“等找到了稳定的原料来源，还可以做出更多颜色和香型。”
她正盘算着如何将这胭脂作为“夫人投资会”的第一块敲门砖，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她刻入骨髓、无比熟悉，却又带着刻意拔高的娇柔嗓音。
“曦儿妹妹可在里头？姐姐来看你了！”
沈未曦眸光骤然一冷，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冰封的湖面。
沈未雪。
她来了。
比前世，来得更早，也更迫不及待。
她示意青黛将胭脂样品收好，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方才淡淡道：“请大小姐进来。”
院门被推开，首先涌入的是几个衣着体面的丫鬟婆子，迅速在还算干净的石板路上铺开一条带来的锦垫，随后，一道窈窕的身影才踩着锦垫，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正是沈未雪。
她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云锦缕金百蝶穿花裙，头戴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珠光宝气，映得她那张刻意修饰过的娇美面容愈发楚楚动人。只是那眉眼间流转的得意与算计，生生破坏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柔弱感。
她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这破败的院落，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随即才落到沈未曦身上，看到她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红衣，住在如此不堪的地方，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妹妹，”沈未雪走上前，亲亲热热地想去拉沈未曦的手，却被沈未曦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用绣帕掩了掩唇角，声音娇滴滴得能掐出水来，“姐姐一听说你昨日在侯府门前……受了些委屈，这心里就难受得紧。爹爹和母亲也惦记着你，特意让我来看看。”
她将“委屈”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沈未曦神色平淡，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有劳父亲、母亲和姐姐挂心，我一切安好。”
沈未雪见她如此平静，心下有些不悦，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这院子……唉，真是苦了妹妹了。不过妹妹也别太往心里去，镇北侯世子那般情况……妹妹能有个安身之所，已是不易了。”
她句句都在往人心窝子里戳。
沈未曦抬眸，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不接话。
沈未雪自觉无趣，又想起今日来的主要目的，脸上重新堆起灿烂又带着施舍意味的笑容，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盒子：“对了，妹妹，姐姐今日来，还有一桩喜事要与你分享。”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香气扑鼻的宫粉：“这是宫里贵妃娘娘赏下来的上好宫粉，姐姐我得了一盒，想着妹妹在这侯府怕是难得用上这等好东西，特地给你送来，也让你沾沾喜气。”
她将盒子往前递了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炫耀：“不瞒妹妹，前儿个三殿下府里的人已来过了，与父亲母亲透了话，这婚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日后姐姐若真能进三皇子府，定不会忘了妹妹你的。”
她等着看沈未曦脸上出现羡慕、嫉妒或者屈辱的神色。
然而，沈未曦只是看了一眼那盒宫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就恭喜姐姐了。”
她甚至伸手，接过了那盒宫粉：“姐姐的心意，我收下了。”
沈未雪一愣，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这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胸口一阵发闷。她强笑着，又说了几句看似关怀实则炫耀的话，见沈未曦始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自觉无趣，便悻悻然地准备离开。
“妹妹保重，姐姐改日再来看你。”沈未雪扶着丫鬟的手，转身欲走。
“姐姐留步。”沈未曦忽然开口。
沈未雪回头，以为她终于要绷不住了。
却见沈未曦从妆台上拿起一支她刚刚让青黛从当铺赎回来的、成色普通的玉簪，递了过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姐姐即将大喜，妹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这支玉簪虽不值钱，却是我一片心意。望姐姐……和三殿下，诸事顺遂。”
沈未雪看着那支寒酸的玉簪，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还是接了过来，假笑道：“妹妹有心了。” 随手便交给了身后的丫鬟，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送走沈未雪一行人，听雨轩重归寂静。
青黛气得眼圈发红：“大小姐她太过分了！分明就是来耀武扬威的！”
丹霞也嘟着嘴：“就是！拿盒宫粉来施舍谁呢！”
沈未曦却走到桌边，拿起那盒沈未雪送来的宫粉，打开，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浮香散，用料低廉，香气浮艳刺鼻，久用伤肤。宫里的赏赐？”她轻轻将那粉末弹掉，“只怕是不知道从哪个不入流的铺子里买来，专门用来恶心我的。”
她将盒子盖上，随手丢在一旁，仿佛那是什么秽物。
“小姐，您就不生气吗？”青黛不解。
“生气？”沈未曦转身，看向窗外沈未雪离开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她今日送我这‘大礼’，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
她写的，不是诗词，不是女戒，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密报”。上面罗列了三皇子门下几位得力官员近年在漕运、盐引等事务上几桩不大不小、却证据相对容易查实的贪墨之事，时间、地点、涉及金额、关键经手人，皆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条仔细封好。
“青黛，”她唤道，“想办法，将这个，送到世子爷的人手中。就说……是我送给他的，第二份‘投名状’。”
青黛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凝重，立刻郑重接过：“是，小姐！”
当夜，萧执的书房内。
他看着暗卫呈上来的那张字条，上面的内容让他深邃的眼眸中再次掠过惊异。这三皇子一党的把柄，她一个深闺女子，从何得知？而且如此精准！
“她可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带着病气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锐利。
暗卫回道：“沈小姐只说，这是送给世子爷的第二份投名状。”
萧执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能感受到其上蕴含的、足以掀起一场风波的力道。
他这位夫人，还真是……一次次地出乎他的意料。
先是惊人的算学天赋和经商之才，如今，又展现出对朝局隐秘的洞察？她撕毁悔婚书，强行留下，究竟想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复仇沈家？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沉默片刻，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递出去吧，做得干净点。”他淡淡吩咐，“让御史台的人，‘偶然’查到这些。”
“是。”
暗卫领命而去。
萧执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下明明灭灭。
沈未雪……三皇子……
他的夫人，这是要借他的手，先斩断她嫡姐最大的倚仗吗？
这报复，来得可真快，也……够狠。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感兴趣的弧度。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而沈未曦这颗突如其来的棋子，似乎正挥舞着她自己的利刃，要将这棋局，彻底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