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谋系列 > 第43章 刘冰的质问

第43章 刘冰的质问(1 / 1)

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深夜。日光灯发出单调的嗡鸣,将空旷的走廊照得一片惨白。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熄灯,只有值班室和尽头吕凯的办公室还亮着。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张和一种夜晚特有的、冰冷的寂静味道。

吕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无迹湮灭案”最终结案报告的草稿,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凝重。陈敏傍晚在解剖室崩溃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混合着他自己那些关于坠落、衰竭和水泥禁锢的噩梦碎片,像冰冷黏稠的沥青,缓慢淤塞着他的思绪。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无声闪烁,像是另一个不相关的、繁华喧嚣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由远及近。脚步声拖沓,间或撞到墙边闲置的废纸篓,发出闷响。浓烈的、劣质白酒混合着啤酒的气息,先于人飘进了办公室。

吕凯抬起头。

办公室的门被“砰”一声重重推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一些。刘冰站在门口,身子微微摇晃。他脸色通红,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狂躁,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伤痕累累却无处撕咬的野兽。他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呼吸粗重,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吕凯,看了好几秒,仿佛在确认坐在那里的是谁。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讥诮和苦涩的笑容。

“哟吕、吕队还、还没走呢?”他舌头有些大,声音嘶哑,带着醉汉特有的含糊和不受控的音量,“加、加班啊?写写那操蛋的结案报告?”

吕凯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他闻到了那浓烈的酒气,看到了刘冰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和痛苦。他大概猜到了刘冰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喝成这个样子。

刘冰晃悠着走进来,反手用脚后跟不太灵光地把门踢上,发出更大的一声闷响。他走到吕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凯。

“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他喷着酒气,语速时快时慢,“你猜猜我听见什么了?巷子口,大排档,那、那帮孙子在聊咱们的案子!”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噎住一样的笑声。

“聊柳征!说他妈是是‘为民除害’!说那三个王八蛋死得好!死得大快人心!”刘冰的声音陡然拔高,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笔跳了一下,“还有人说说柳征他妈的才是真汉子!说他爸妈冤,说那三百个工人惨,说说柳征干了法律不敢干的事!是他妈的黑暗里的侠客!我操他妈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颠覆、被侮辱、却又无法完全反驳的、撕裂般的痛苦。

吕凯依然沉默着,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网上更他妈热闹!”刘冰继续吼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吕凯脸上,“扒那三个死人的黑料,给他们开追悼会!呸!庆祝他们死!说他们活该!说柳征判重了!说他应该应该立功!!”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头晕目眩地晃了晃,赶紧又扶住桌子。

“还有陈敏”刘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她她今天那样你看见了吧?蹲在那儿问死人说话有没有人听她那么稳一个人她”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个画面,但眼神更加混乱。

然后,他重新聚焦,目光再次像烧红的钉子一样钉在吕凯脸上。

“吕凯!”他直呼其名,醉意让平时的上下级称谓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抓了柳征!我们他妈的证据确凿,把他送上法庭,他认罪了,要挨枪子儿了!然后呢?”

他身体前倾,几乎是咆哮着问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问号:

“然后呢?!”

“那三个混蛋——周永康、王磊、张明远——他们当年做的事呢?他们联手做假账,贪了四千万!他们诬陷柳征他爸,逼得他跳楼!他们可能还他妈的下毒害死了柳征他妈!他们一句话,让三百个工人丢了饭碗,多少家庭散了?这些事呢?!”

刘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知是因为愤怒、酒精还是极致的无力感,猛地冲上了眼眶,但他拼命瞪着眼,不让它掉下来。

“他们的罪呢?!”他嘶声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沫,“是不是就因为他们死了,被柳征杀了,他们以前造的孽,就他妈的一笔勾销了?!就当没发生过了?!法律判不了死人,所以他们就就清清白白了?!那些被他们害惨的人,柳征他爸妈,那些工人,就就活他妈该了?!”

!“柳征爸妈就白死了?!”他再次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次更重,手背瞬间通红,“我们抓了凶手,可制造凶手的那些王八蛋,那些事,就没人管了?!没人认了?!媒体现在倒是扒得欢,早他妈干嘛去了?!当年拿钱闭嘴的时候呢?!啊?!”

他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死死瞪着吕凯,等着他的回答,或者说,等着一个能让他把这团熊熊燃烧的邪火宣泄出去的出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冰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吕凯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将水杯放在刘冰面前的桌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与刘冰的狂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下,把水喝了。”吕凯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刘冰没动,依旧瞪着他。

吕凯自己先坐回了椅子,抬起眼,迎上刘冰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理解,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但唯独没有刘冰此刻最想看到的——同仇敌忾的激动,或者被质问后的恼怒。

“刘冰,”吕凯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慢,仿佛在斟酌,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你问我,然后呢。”

“我告诉你,然后就是: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

刘冰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

“我们的工作,”吕凯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却重如千钧,“是查清柳征杀人的事实,收集证据,证明他犯了罪,把他送上法庭,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件事,我们做完了。柳征会为他的三条人命,付出代价。这就是我们职责的边界,是我们这身警服所代表的‘正义’,在这起案子里,所能覆盖、也必须覆盖的范围。”

“至于周永康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吕凯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灯火,“那是另一回事。是经侦的管辖范围,是纪委的调查领域,是历史遗留问题,是制度漏洞和权力失范的问题。我们发现了疑点,收集了材料,上报了,推动了重新调查。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超出本案范围的极限。剩下的,需要时间,需要程序,可能很慢,可能阻力很大,可能最终也未必能如你所愿,让每个作恶者都得到严惩。但那是另一个战场,另一套规则。”

“可这他妈不公平!”刘冰低吼,拳头紧握,“柳征用命去赌,去杀,才把他们干的脏事扯出来一点!我们按部就班,走程序,上报,然后呢?等着?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都死光了?还是等到下一个‘柳征’被逼出来?!”

“所以呢?”吕凯猛地转回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直刺刘冰,“所以你觉得柳征做得对?你觉得我们应该为他鼓掌?觉得法律没用,程序是狗屁,只有以暴制暴,以命抵命,才是‘公平’?才是‘正义’?”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刘冰沸腾的血液里。

“刘冰,你看着我。”吕凯紧紧盯着他,“如果今天,我们因为同情柳征的遭遇,因为愤怒那三个人的恶行,就默许、甚至认同他的做法,那我们和柳征有什么区别?我们不也成了自己心中那套‘私刑正义’的信徒?今天我们可以因为柳征爸妈冤屈、工人可怜,就认为他杀三个人情有可原。明天,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因为别的冤屈,去杀他认为‘该死’的人?后天呢?大后天呢?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不公,都有理由拿起刀,去执行自己认定的‘正义’,这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炼狱吗?”

“法律或许笨重,或许迟缓,或许有时候会让坏人暂时逍遥。但它是一条线,一条底线,一条试图把所有人,无论好人坏人,都框在里面解决问题的规则。它不完美,我知道。它可能永远也达不到你心里那种‘绝对公平’。但如果没有这条线,每个人都是法官,每个人都是刽子手,那才是最可怕的不公,才是最彻底的黑暗!”

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同样翻涌的情绪。

“你觉得柳征是在对抗不公?我告诉你,他是在制造新的、更残忍的不公!他用精心策划的谋杀,剥夺了三条生命,无论那三条生命生前如何,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罪恶!他把他自己遭受的痛苦,变本加厉地施加给了别人,然后还试图用一套扭曲的逻辑给自己戴上‘正义’的帽子!如果我们警察,我们这些本该扞卫法律底线的人,都开始动摇,都开始怀疑‘程序正义’有没有用,那才是这个社会真的病入膏肓的时候!”

刘冰被吕凯这一连串冷静却铿锵有力的话砸得有些发懵,酒精让他的思维更加滞涩。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沸腾的愤怒和质问,在吕凯所描绘的那个“失去底线”的恐怖图景前,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但他胸口那团火,那团为柳征父母、为那些工人、也为陈敏的崩溃而感到的憋闷和刺痛,却依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带来的哽咽,“可是真相呢?吕凯,真相就这么难吗?好人就活该被逼死,被遗忘?坏人只要死得‘及时’,就能一笔勾销?我们拼死拼活,到底在维护什么?一个一个连真相都容不下的‘秩序’?”

吕凯沉默了。他看着刘冰通红的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看着这个平日里硬汉模样的手下此刻流露出的巨大迷茫和痛苦,他坚硬的心防某一处,也微微塌陷了下去。

他重新看向窗外,良久,才用一种极轻、却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语气说:

“刘冰,有时候真相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对我们所有人都是。”

“我们的工作,就是尽最大努力,把真相找出来。至于找到之后,这个世界会不会因此变好,那些迟来的‘审判’会不会降临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手里的刀,砍向哪里,必须按照法律画的线。”

“至于这个社会是不是病了”吕凯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份冰冷的结案报告草稿,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也许吧。但正因为病了,才更需要我们这些还相信‘药’(法律和程序)的人,哪怕药效慢,哪怕副作用大,也得坚持用下去。如果连开药的人都放弃了,或者开始用毒药以毒攻毒,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刘冰渐渐平复却依然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模糊的喧嚣。

刘冰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狂怒和血色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茫然。他看了看吕凯,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转过身,拉开门,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轻轻掩上。

吕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海。他拿起刘冰没动的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路冰寒,直抵心底。

刘冰的质问,没有答案。他的回答,也无法真正安抚那颗被正义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心。他们就像两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人,一个因愤怒而嘶吼,一个因责任而沉默,但同样,都被那无处不在的、名为“不公”与“无力”的浓雾,紧紧包裹,窒息难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第一百次比武退亲,誓要夺回自由身 重生囤货,她带着军工系统通关末世了 玄业传 长生修仙,从熟能生巧开始 吸血鬼在田园综艺中爆火了 美食的俘虏之从当奶爸开始 农门医香 放心吧,你师尊最稳健了 盛唐荣耀 穿成极品恶妇后,子女把我宠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