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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陈敏的崩溃(1 / 1)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时间是傍晚。惨白无影灯下的不锈钢解剖台已经被彻底清洁、消毒,闪着冰冷无机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而压抑的气味,这种气味通常能让她迅速进入专注、抽离的工作状态,将自身情绪与操作台上的一切隔绝开来。但今天,这气味却像一层黏稠的、无法穿透的膜,紧紧包裹着她,让她感到一种缓慢的窒息。

她刚刚完成了一具尸体的解剖。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流浪汉,初步判断是夜间露宿桥洞时,因突发疾病(可能是心脑血管意外)无人发现而死亡。尸体被发现时已有些时日,天气炎热,腐败程度较高。解剖过程漫长而细致,需要仔细剥离腐败组织,寻找可能的死因线索,排除他杀嫌疑。这对陈敏来说,本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她用手术刀小心分离胸腔内粘连的筋膜,准备检查心脏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刀刃划过心肌表面那层薄薄的、有些僵硬的心包膜,发出一种轻微的、近乎撕裂的摩擦声——像一道无形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这声音,这触感,与她不久前在电子显微镜和高倍偏振光下,反复观察、测量、分析柳征母亲李秀兰心肌切片时的某些记忆碎片,诡异而精确地重合了。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特殊光线下闪烁的、冰冷的药物晶体沉积,看到了柳征那本加密日志上冰冷的“观察记录:”,听到了柳征在审讯室里用平静到恐怖的语气说“所以我改良了配方,让她的心脏慢慢停下来,没有痛苦”。

“改良配方慢慢停下来没有痛苦”

这几个词,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猛地刺入她的意识。紧接着,张明远骸骨在水泥柱中那蜷缩、平静、仿佛只是睡着的姿态,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具骸骨,她亲手检查过每一寸,在电子显微镜下寻找过细胞损伤的痕迹,在脑海中无数次重构过他被放入水泥柱前,因神经抑制剂而深度昏迷、无知无觉的状态。

父亲被逼跳楼。母亲被长期投毒“心衰”。儿子精心策划,用自己研制的毒药,将仇人“平静”地封入水泥。而她自己,此刻正站在解剖台前,面对另一具因贫困、疾病、无人关怀而默默死去的、无名无姓的躯体。

“我们救不了活着的人,只能给死人说话”

这句话不知从她心底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带着冰冷的回响。

“但死人说的话,有人听吗?”

“有人听吗?”

“听吗?”

“啊——!”

一股剧烈到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和眩晕猛然攫住了她。胃部剧烈痉挛,喉咙发紧,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她猛地丢下手术刀,金属撞击不锈钢托盘发出刺耳的响声。她一把扯下沾满血污和腐败组织液的手套,甚至来不及解开解剖服的系带,踉踉跄跄地冲向解剖室角落的洗手池。

“哇——”

她趴在水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和胆汁混合着苦涩的液体涌出,烧灼着她的喉咙和鼻腔。眼泪因为生理性的强烈不适而失控地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冰冷的不锈钢池壁上。她全身都在颤抖,手指死死抠着水池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冰冷的水池壁,和耳边自己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喘息声。但脑海里的图像却更加清晰、更加疯狂地闪现、旋转、叠加:

父亲跳楼后扭曲的躯体(想象)。母亲衰竭心脏的微观切片(真实)。张明远蜷缩的水泥骸骨(真实)。柳征平静叙述“清理冗余代码”的脸(真实)。流浪汉腐败胸腔内那颗停止跳动、布满生活艰辛痕迹的心脏(真实)。林小雨日记上那句“惩罚的方式,是让他们永远记住”(真实)。灰衣男人模糊的监控影像(真实)。记者撤稿时悔恨的话语(报道)。总编面对污染报道的沉默与妥协(自述)。被铅污染折磨的儿童的脸(报道照片)。李浩茫然无知的眼神(审讯)。比特币流向海外慈善机构的冰冷数据(记录)。“净罪者”三个字在屏幕上无声闪烁(报告)

无数张脸,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声音,无数份报告,无数个“死亡”——非正常的、沉默的、被掩盖的、被“安排”的、无人问津的、被消费的、被“正义”或“惩罚”之名执行的“死亡”——像一场混乱而无声的爆炸,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碎片四溅,将她紧紧包裹、挤压、穿刺。

她以为她习惯了死亡。她以为她的专业是解读死亡的语言,为生者寻找答案,为死者寻求公道。但柳征的案件,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不仅剖开了三个受害者的身体和凶手的计划,也剖开了覆盖在这个社会肌体上那层看似正常的表皮,让她看到了下面涌动着的、更加复杂、粘稠、黑暗的脓血与病灶:权力的傲慢与冷漠,制度的漏洞与包庇,资本的贪婪与无情,媒体的失声与交易,个体的冤屈与绝望,以及在这种种挤压之下,人性如何扭曲、异化,最终催生出柳征那样的冰冷怪物,以及可能正在模仿他、或者以更“艺术”方式行事的“净罪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她,一个法医,能做什么?她可以验出张明远骸骨中的毒,可以分析出李秀兰心肌中的药,可以出具一份份严谨、科学、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这些报告能将柳征送上法庭,能证实他的罪行。但然后呢?她能救回那些被裁的员工吗?她能洗刷柳建国的冤屈吗?她能阻止陈建华对下一个“林小雨”伸手吗?她能挽回那个记者撤稿的良心债吗?她能净化被污染的土地和水源吗?她能揪出暗网中那个教导柳征、并预言“会有人接着做”的“导师”吗?她能阻止那个自称“净罪者”的影子,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去进行下一场“惩罚”吗?

她不能。

她只能面对一具又一具冰冷、沉默的躯体,用技术和耐心,倾听他们已经无法说出口的“话”,然后将这些“话”翻译成报告,希望有人能听,希望听了之后,能有所行动,能改变些什么。但太多时候,报告被归档,真相被掩盖,罪恶被遗忘,新的悲剧在旧的土壤上继续生长。而死人是不会抗议的,他们只会沉默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或者黑暗的水泥柱里。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混合着职业性的情感压抑、连日的身心疲惫、以及对人性之暗与系统之恶的深层恐惧,终于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方式,彻底击穿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名为“专业”和“冷静”的防护壳。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干呕渐渐平息,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停止的颤抖。眼泪无声地流着,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混杂了震惊、无力、寒冷和某种接近虚无的疲惫。

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刘冰站在门口,他本来是来找吕凯,路过解剖室,隐约听到里面异常的响动和压抑的声音,不放心过来看看。当他看到陈敏趴在洗手池边,肩膀剧烈耸动,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和冷汗浸湿了额发和衣领的模样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猛地一沉。

“陈敏?”他快步走过去,声音下意识地放轻,带着不确定和担忧。

陈敏没有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

刘冰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陈敏?你没事吧?”

陈敏仿佛被这个触碰惊醒了,猛地一颤,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刘冰。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那种冷静、锐利的光芒,只剩下被巨大冲击和疲惫掏空后的茫然与脆弱。

“刘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你怎么了?不舒服?”刘冰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满脸的泪痕,心里一阵发紧。他认识的陈敏,是那个在血腥现场面不改色、在显微镜前一坐十几个小时、逻辑清晰言辞冷静的顶尖法医,是团队里最稳定、最可靠的技术支柱之一。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陈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倾诉那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混乱思绪和情绪。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更加汹涌的眼泪,和一句破碎的、带着泣音的低语,从颤抖的唇间溢出:

“我们救不了活着的人”她重复着脑海里那个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只能给死人说话但死人说的话有人听吗?刘冰有人听吗?”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理解她的稻草,用尽力气问出这个无解的问题。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身体顺着水池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无声的、却更加令人心碎的啜泣。肩膀在冰冷的空气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刘冰僵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陈敏,听着她那句充满绝望和无力的质问,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说“当然有人听,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想说“别瞎想,你就是太累了”,他想说“案子已经破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盘旋着同样的困惑和无力。柳征的案子是破了,但破案之后留下的那个巨大、黑暗、盘根错节的“为什么”,以及可能因此被开启的、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也蹲下身,就陪在她旁边,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解剖室里,在这片冰冷而压抑的寂静中,听着她压抑的哭泣,感受着那同样弥漫在自己胸口的、沉重而无边的寒意。

死人说的话,有人听吗?或许有。但听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因此变得好一点点吗?刘冰不知道。陈敏不知道。也许,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两个被卷入这场黑暗漩涡、身心俱疲的执法者,在短暂的崩溃间隙,互相依偎着,汲取一点点面对明日依旧冰冷残酷现实的、微弱的暖意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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