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周三下午。
傅斯年刚从城东的开发园区出来，结束了一个文旅项目的实地考察。合作方那边临时有事，原定的会议改期了，他看了看时间，刚过三点半，比预期早了近两个小时。
司机老陈询问：“傅总，是直接回公司还是？”
傅斯年坐在后座，揉了揉眉心。上午开了三个小时的战略会，下午又在园区走了大半天，确实有些疲惫。他想了想：“先不回公司了，直接回家吧。”
“好的。”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傅斯年闭目养神，脑海中还在复盘刚才考察时的一些细节。这个项目地处京市新规划的生态新区，定位高端，如果能拿下来，对华宸未来五年的战略布局很有意义。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这条路……是通往月湖湾的方向。
果然，前方路口右转，熟悉的林荫道出现在眼前。两旁的法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清晨送苏晚柠上班，深夜独自回家，周末偶尔去附近的商场。
傅斯年没有让司机改道。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里一片平静。
很快，月湖湾别墅区的入口出现在前方。欧式铁艺大门依然气派，保安亭换了新的岗亭，门口的绿化也重新修剪过。老陈自然地打了转向灯，准备拐进去——这是回溪畔雅墅的必经之路，月湖湾是中间的一段。
车子驶入别墅区内部道路。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变了。路还是那条路，但两旁的住户有些已经换了人，院子里的景观也各有不同。有的种满了月季，有的搭了儿童滑梯，有的养了狗，听到车声会汪汪叫几声。
傅斯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的景象。他的心情很奇妙，既不是故地重游的感慨，也不是刻意回避的紧张，而是一种……疏离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曾经住过很久、但已经搬离多年的小区。
车子缓缓驶过弯道，前方就是那栋他曾经住过三年的别墅。
傅斯年看到了。
别墅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从原来的米白色换成了浅灰色。院子里的景观也完全变了——原本他精心打理的玫瑰花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架着一个儿童秋千，还有一个小型足球门。院子的角落里新搭了一个玻璃阳光房，里面隐约能看到绿植和休闲桌椅。
最明显的变化是，院子中央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樱花树被移走了。现在那里是一个沙坑，旁边散落着一些塑料玩具。
车子驶近时，傅斯年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是一个小男孩的笑声，清脆响亮。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宝宝慢点跑，小心摔着！”
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笑：“没事，让他跑吧，男孩子皮实。”
傅斯年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一家三口。
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穿着蓝色背带裤，正在草坪上追着一个彩色皮球。年轻的女人跟在后面，长发扎成马尾，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男人则坐在阳光房外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时抬头看看妻儿，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这一家三口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温馨的家庭画面。
傅斯年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嫉妒，没有羡慕，没有回忆被触动的刺痛。就像看任何一户陌生人家一样，他只是客观地看到了“这里住着一家幸福的人”。
车子缓缓驶过别墅门前。傅斯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那个曾经承载了他无数甜蜜和痛苦的院子。
他记得刚搬进来时，苏晚柠兴奋地在每个房间跑来跑去，说“斯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吗？好大好漂亮！”他记得她在院子里种下第一株玫瑰时，手上沾满了泥，却笑得很开心。他记得无数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她回家，从满怀期待等到心灰意冷。
他也记得发现袖扣的那个清晨，记得顾景琛登堂入室时的愤怒，记得一次次被放弃的心寒，记得最后签字离婚时的决绝。
那些记忆还在，但它们已经褪色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看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情节还记得，但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
车子驶过别墅，继续向前。
老陈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傅斯年一眼，欲言又止。他跟了傅斯年很多年，知道那栋别墅意味着什么。
“傅总，您……”老陈试探着开口。
傅斯年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地说：“我没事。开快点吧，我想早点回家。”
“好的。”老陈松了口气，加快了车速。
傅斯年重新闭上眼睛。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释然的清明。
他忽然想起去年看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真正的放下，不是删除记忆，而是当那些记忆再出现时，你已能平静地对待。”
他现在就是这样。
那栋别墅，那段婚姻，那个人，那些事……它们曾经是他生命中最重的部分，压得他喘不过气。但现在，它们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心里飘过，不留痕迹。
不是因为时间冲淡了一切，而是因为他现在拥有的，远比失去的多得多。
他想起了溪畔雅墅。想起每天回家时，苏清鸢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空气中飘着的饭菜香。想起念念扑过来要抱抱时奶声奶气的“爸爸”。想起周末的早晨，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念念笑得东倒西歪。
想起深夜他加班回来，苏清鸢总会给他留一盏灯，一碗热汤。想起他偶尔应酬喝多了，她一边埋怨一边给他煮醒酒茶。想起她怀孕时，他每天陪她散步，对着她的肚子跟宝宝说话。
想起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时，他激动得差点掉眼泪。想起她学走路时摔倒了，哭着要他抱，他心疼得不行。想起她上幼儿园第一天，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温暖，把心里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哪里还有空间留给过去的阴影？
傅斯年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夕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他拿出手机，给苏清鸢发了条微信：“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后到家。念念今天乖吗？”
几乎是秒回：“很乖，午睡醒了就在画画，说要把画送给爸爸。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鸡汤。”
傅斯年笑了：“都好。我想吃你做的青菜。”
“好，等你回来。”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现在的幸福——不需要轰轰烈烈，就是这些平凡的日常，这些细碎的关心，这些“等你回来”的承诺。
车子驶出月湖湾别墅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傅斯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入口，然后转回头，再没有看一眼。
真的过去了。
那栋别墅，那段婚姻，那些年……都彻底翻篇了。它们变成了他人生故事里的一章，写完了，合上了，不会再翻开。
现在的他，有全新的生活，全新的家，全新的人生章节。而这一章，写得比前一章精彩得多，温暖得多，真实得多。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缓前行。傅斯年不再想月湖湾的事，他开始想今晚回家要陪念念玩什么游戏，想周末要不要带她和清鸢去郊外踏青，想下个月清鸢生日该准备什么惊喜。
这些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这些才是他的人生。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溪畔雅墅。院门自动打开，老陈把车停在门口。傅斯年下车，推开别墅的门。
“爸爸回来啦！”念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接着是她哒哒哒的脚步声。
小家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念念给你画了画！”
傅斯年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是吗？念念画了什么？”
“画了爸爸、妈妈和念念！”念念兴奋地说，“还有我们家的房子，还有花花！”
苏清鸢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父女俩，温柔地笑了：“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汤马上好。”
“好。”傅斯年抱着女儿走过去，在苏清鸢脸上也亲了一下，“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清鸢脸微微红了，“快去洗手。”
晚饭时，念念果然拿出了她的画。画纸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背后是一座房子，房子旁边有几朵花。虽然画得很幼稚，但傅斯年看得眼眶发热。
“画得真好。”他认真地说，“爸爸要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真的吗？”念念开心极了。
“真的。”傅斯年揉揉她的头，“这是念念送给爸爸最好的礼物。”
饭后，傅斯年陪女儿玩了一会儿积木，给她洗澡，讲睡前故事。等念念睡着了，他才回到主卧。
苏清鸢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今天累吗？”
“不累。”傅斯年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搂进怀里，“清鸢，我今天路过月湖湾了。”
苏清鸢的身体微微一顿，抬头看他：“你……”
“我没事。”傅斯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握住她的手，“真的没事。就是路过，看了一眼。别墅有了新主人，一家三口，过得挺幸福的。”
苏清鸢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伪装或压抑。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和坦然。
“你真的一点都不……”她轻声问。
“一点都不。”傅斯年摇摇头，“清鸢，你知道吗？看着那个院子，听着里面的笑声，我心里唯一的念头是——我的家不在这里，在溪畔雅墅，在你和念念身边。”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里对我来说，已经只是一个地址，一段过去。就像很多年前住过的宿舍，或者租过的房子。搬走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握紧他的手：“你能这样想，真好。”
“是因为有你。”傅斯年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有了你给的这些，过去的那些，就真的只是过去了。”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的夜色温柔，室内灯光温暖。
傅斯年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月湖湾那个院子的画面——陌生的夫妻，陌生的孩子，陌生的笑声。
然后画面切换，变成了溪畔雅墅的院子。苏清鸢在浇花，念念在追蝴蝶，他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们，心里满是安宁。
这才是他的家。这才是他的人生。
那些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他不会回头，也不会停留。他的路在前方，在他的妻子和女儿身边，在他们共同创造的、温暖而真实的未来里。
这一夜，傅斯年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过去的阴影，只有现在的幸福，和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