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寒夜中爆发的、蚀骨灼心的悔恨,并未随着天光渐亮而消散,反而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苏晚柠的灵魂深处,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病弱的身体依旧虚弱,咳嗽时不时攫住她的呼吸,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心灵上的空洞与绝望更让她难以承受。顾景琛依旧不见踪影,这间昂贵的公寓仿佛成了一个华丽的坟墓,埋葬着她所有的希望和未来。冰冷的空气,空荡的房间,死寂的沉默,无一不在提醒着她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处境。
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世界的些许光亮,却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由她自己亲手编织的、名为“愚蠢”和“背叛”的牢笼。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她迫切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曾经被她亲手折断、弃如敝履。
脑海中,傅斯年那张曾经布满温柔,后来只剩下冰冷,如今想来却依旧带着某种令人心安力量的面孔,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他是她混乱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还能想到的、或许还存在一丝渺茫希望的光源。尽管她知道,这希望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羞辱,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之前为了方便联系临时工作而办理的一张未实名登记的手机卡,颤抖着塞进那部早已被傅斯年拉黑了常用号码的手机里。开机,微弱的亮光照亮她苍白憔悴、挂满泪痕的脸。她点开短信界面,收件人那一栏,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深刻的肌肉记忆,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属于傅斯年的私人号码。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巨大的羞耻感和渺茫的希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温暖和救赎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泪水模糊了视线,使得输入变得异常艰难和缓慢。
“斯年……”打下这个称呼的瞬间,她的眼泪就汹涌而出,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用力抹去,继续写道: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这样叫你。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太可笑,太无耻了。”
“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忏悔。我后悔了,斯年,我真的后悔了!后悔得每天都像活在油锅里煎炸,后悔得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愚蠢又眼瞎的自己!”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为了顾景琛那个猪狗不如的骗子,那样残忍地伤害你,辜负你对我所有的好。我想起以前你对我点点滴滴的好,想起你把我捧在手心里的那些日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我错过了全世界最好、最爱我的男人。这是我苏晚柠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斯年,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顾景琛他根本就是个骗子,他骗光了我所有的钱,就是我卖掉房子的那两百八十万,全被他拿走了,然后他就消失了,对我不闻不问。我生病发烧,咳得快要死掉,打电话求他,他却骂我烦,让我去死……”
写到这里,她泣不成声,几乎握不住手机,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地喘息,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嚎啕。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原谅我,没有工作,连最后一点钱也被骗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和绝望里。斯年,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活该,可是……可是看在我们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我曾经也真心爱过你的份上(虽然我不配提这个‘爱’字),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哪怕只是给我一点点回应,告诉我该怎么办?或者……或者只是回复我一个标点符号,让我知道你还愿意看一眼我的消息……”
“求求你了,斯年,我现在真的好害怕,好无助……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吧……”
长长的一段文字,充满了语无伦次的忏悔、自我贬低、对顾景琛的控诉,以及最卑微的、近乎摇尾乞怜的哀求。她反复检查了几遍,添添减减,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既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又充满了害怕被彻底无视乃至嘲讽的恐惧。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沉默的手机,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过去那个世界、与唯一可能救赎的唯一通道。
……
与此同时,华宸集团总裁办公室。
傅斯年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手机在一旁无声地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他原本并不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商业信息或者广告。但鬼使神差地,他随手点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那大段大段的、充满情绪化的文字。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忏悔套路,甚至那些自我贬低的词语,都与他记忆中苏晚柠在离婚前后试图挽回时说过的话,惊人地相似。
他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快速浏览着。看到她说后悔,看到她说顾景琛是骗子,看到她说自己走投无路,看到那一声声卑微的“求求你”……
内心,却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这颗名为“忏悔”的石子,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现在知道后悔了?现在认清顾景琛是骗子了?现在走投无路了?
当初他一次次给她机会,一次次明示暗示,甚至将证据摆在她面前时,她是怎么做的?她选择相信那个骗子,维护那个骗子,为了那个骗子不惜一次次地伤害他,背叛他,践踏他的真心和尊严!
那些被她弃之不顾的生日,那些被她轻易爽约的重要场合,那条被她转赠出去的结婚项链,那笔被她偷偷挪用的备用金,还有她为了那个骗子,对他和家人造成的所有难以弥补的伤害……一桩桩,一件件,岂是她如今这几句轻飘飘的“后悔”和“对不起”能够抵消的?
她的眼泪,在他看来,不过是困境之下的本能反应,是失去优渥生活后的不甘和恐慌,而非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她的忏悔,廉价且毫无意义。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蜷缩在某个角落,哭哭啼啼、自怜自艾的模样,与当初那个自私任性、盲目自信的苏晚柠,本质上并无不同。
帮助她?回应她?
傅斯年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凭什么要帮助一个曾经将他尊严踩在脚下、将他真心碾落成泥的人?他又不是慈善家,更没有以德报怨的嗜好。她的死活,早在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就与他傅斯年再无半点干系。
这些迟来的、充满算计(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是为了钱)的眼泪和哀求,只会让他感到厌烦,提醒他曾经那段多么失败和眼瞎的婚姻。
没有任何犹豫,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选中那条洋洋洒洒、耗尽苏晚柠所有心力和希望的短信,按下了删除键。界面瞬间干净,仿佛那条信息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他熟练地进入拦截设置,将这个新的陌生号码,再次拖入了黑名单。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波澜。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随意放在办公桌上,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惹人厌烦的小事。他重新拿起一份待审阅的文件,目光专注,神情平静如常。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冷峻的光影。
对他而言,苏晚柠和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的人生,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不值得再为过去的一滩污泥,浪费丝毫的情绪和精力。
而他这条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删除和拉黑,对于在城市另一端,正望眼欲穿、卑微祈求着一点点回应和救赎的苏晚柠来说,无疑是在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给予了最致命、最冰冷的一击。只是,她暂时还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