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壮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钱卫国心中那个最坚硬的由理论和数据构筑起来的外壳让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短板——脱离实际。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大壮那几句朴实却一针见血的话。
每一个词都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种被人当头一棒后彻底懵了的表情。
村民们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钱卫国的耳朵里。
他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色。
羞愧难堪不甘震惊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反驳想为自己辩解。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大壮说的全对!
失败的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这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林大壮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快要精神崩溃的工程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那个小土窑前。
他现在对自己大壮哥的崇拜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在他看来大壮哥已经不是人了。
是神!
是能掐会算无所不知的神仙!
看着林大壮那边又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烧第二窑。
钱卫国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和审视。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回了村委会给他安排的那个临时的住所。
将外面所有的嘲笑和议论都隔绝在了门外。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想就这么睡过去。
忘掉今天这耻辱的一切。
可是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林大壮那平静的眼神和那几句一针见血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不不对。
钱卫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不是蒙的。
他是有绝对的自信!
钱卫国想起了林大壮在比试之前说的那句话。
当时他以为那是林大壮的狂妄。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预言!
这个林大壮绝对不简单!
他身上一定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钱卫国的心里第一次对林大壮产生了一丝强烈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但是让他就这么低头认输?
不!
不可能!
他钱卫国也是有头有脸的高级工程师!他丢不起这个人!
一股不服输的犟劲又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猛地跳下床冲到桌子前摊开了他那张宝贝得不行的设计图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几个关于通风和排烟的设计。
一个个改良的方案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形成。
他越想眼睛越亮。
他越想越觉得林大壮指出的那个方向是完全正确的!
他激动得一拍桌子。
他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但是让他就这么拿着自己改良后的方案去找林大壮告诉他&34;你是对的我错了&34;?
不。
他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要证明给自己看!
他要用自己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要让林大壮知道他钱卫国不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书呆子!
他也是有能力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萌生了。
他要偷偷地按照自己刚刚想到的方案去改造那个已经失败了的轮窑。
然后再偷偷地烧一炉!
他就不信这个邪!
他就不信他一个喝过洋墨水的大学毕业生会真的比不过一个山沟沟里的泥腿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当天晚上。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就从村委会的院子里溜了出来。
正是钱卫国。
他拿着手电筒和几张重新画过的草图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了村西头那片漆黑的工地上。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如同一个巨大怪兽般的轮窑废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脱下了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换上了一套破旧的工装。
这个一向连一点灰尘都嫌脏的城里工程师。
竟然亲自抄起了铁锹和镐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叮叮当当地改造起了那个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失败品。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把丢掉的尊严再一点一点地给挣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钱卫国就像是变了个人。
白天他依旧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装出一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样子。
可一到晚上他就会像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工地上叮叮当当地干到天亮。
他的行为自然瞒不过林大壮的眼睛。
事实上从钱卫国第一天晚上溜出去开始猴子就已经把他的行踪一五一十地都汇报给了林大壮。
他知道钱卫国这种人自尊心极强。
你越是当面指点他他越是反感。
只有让他自己亲手去验证了结果。他才能从心底里彻底服气。
而林大壮这边他的那个小土窑在经过了三天的&39;小火慢烘之后也终于开始了正式的煅烧。
这一次他严格地控制着火候。
并且在泥坯里加入了大量的煤粉。
这种将燃料和原料混合在一起烧制的方法叫&34;内燃法&34;。
是后世最常见也最高效的烧砖工艺。
它能让砖坯从内到外均匀受热。不仅能大大缩短烧制时间还能极大地提高砖的成品率和质量。
当然这些林大壮是不会跟任何人解释的。
在村民们看来他这往泥里掺煤粉的法子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邪门歪道。
但有了上次的教训和对林大壮的盲目信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质疑了。
他们只是怀着更加好奇也更加敬畏的心情在远处默默地围观着。
又是一天一夜的大火。
当林大壮的土窑第二次开窑的时候。
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就连好几天没露面的钱卫国也悄悄地混在人群的最后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当第一块新鲜出炉的砖被林大牛从窑里搬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块通体呈现出均匀的青灰色的砖。
它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纹。
它的棱角分明锐利像刀切的一样。
光是看这卖相就比上一窑那黑乎乎的过火砖好了不止一百倍!
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惊叹。
林大壮从林大牛手里接过那块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将砖递给了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那个叫铁柱的汉子接过砖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手里的砖又看了看地上一块比上次还要大一圈的青石板。
他爆喝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砖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比上次还要沉闷还要响亮的巨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块厚实的青石板应声而碎裂成了好几块!
而铁柱手里的那块青砖竟然依旧完好无损!
连个白印子都没有留下!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看着林大壮看着那堆被源源不断地从土窑里搬出来的完美的青砖。
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奇迹!
这又是一个由林大壮亲手创造的奇迹!
他不仅打仗厉害种地厉害。
现在连烧砖这种技术活他都信手拈来!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而混在人群最后面的钱卫国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被村民们当成宝贝一样传来传去的青砖。
他那颗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林大壮用最简陋的土窑最粗糙的工艺就能烧出如此完美的砖?
而他用最先进的理论最精密的计算却只能烧出一堆废渣?
难道他这十几年学的都是些狗屁不通的东西吗?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将他彻底淹没。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想要悄悄地离开。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接受众人那同情或者嘲笑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林大壮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