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到钱卫国发泄完了。
他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弧度。
林大壮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钱卫国满腔的得意。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大壮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被冒犯的怒火。
钱卫国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个泥腿子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民竟然敢质疑他这个留洋归来的高级工程师?
他凭什么?
他没有再跟钱卫国争辩只是对着旁边同样一脸懵圈的林大牛和村民们摆了摆手。
多加一倍的煤粉?
林大牛更糊涂了。
刚才钱工程师不是说火候太旺过火了吗?怎么还要加煤?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但他看着林大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疑问憋回了肚子里点了点头:&34;好嘞大壮哥俺听你的!
看着林大壮竟然真的像没事人一样开始准备烧第二窑钱卫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嘴里愤愤地骂着扭头就走。
他要用事实来证明谁才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天钱卫国憋着一股劲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他的轮窑建设中。
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工地上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了极致的完美。
在他的疯狂压榨下工人们虽然怨声载道但工程的进度确实是快了不少。
半个月后。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钱卫国那座宏伟的现代化的轮窑终于也建成了!
那座轮窑比林大壮的土窑大了好几倍结构复杂造型规整光是那高高耸立的烟囱就透着一股子&34;洋气&34;和&34;高级&34;。
村民们围着轮窑发出了阵阵惊叹。
和这个大家伙比起来林大壮那个歪歪扭扭的土窑简直就像个不入流的土包子。
钱卫国听着村民们的赞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要用一次完美的教科书般的烧制来彻底碾压林大壮洗刷自己之前因为进度落后而产生的些许难堪。
工人们在他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早就准备好的同样是按照他的配方制作的砖坯一块块地装进了轮窑里。
然后点火!
熊熊的火焰在巨大的窑膛里燃烧起来。
钱卫国拿着个从省城带来的德国产的温度计守在窑口每隔半个小时就记录一次温度。
预热升温煅烧保温
每一个步骤都严格地按照书本上的理论来进行。
那副专注而又严谨的模样让围观的村民们又一次对他充满了信心。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稳了。
大火同样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开窑!
钱卫国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戴着白手套在一众村民和林大壮的注视下亲自打开了窑门。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胜利者般的微笑。
他已经可以想象当那满满一窑完美的艺术品般的青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将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然而。
当窑门打开看清楚里面的景象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整个窑膛里一片漆黑。
那些原本码放整齐的砖坯此刻竟然全都塌了。
它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烧结成坚硬的砖块。
而是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疏松的一捏就碎的废土渣!
甚至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全全都烧成了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冲进还带着余温的窑洞里随手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
那粉末在他的指尖轻易地就化为了齑粉。
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而且比林大壮那次败得还要惨!
林大壮那次好歹还烧出了一堆虽然脆但至少成型的&34;过火砖&34;。
而他这个高级工程师用最先进的理论最精密的计算烧出来的竟然是一堆连泥巴都不如的废渣!
钱卫国状若疯魔地嘶吼了起来。
他冲出窑洞一把抢过旁边工人手里的记录本翻看着上面的温度曲线。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工地上来回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个都傻了眼。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科学的洋法子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而林大牛和猴子他们则是一脸的解气。
嘲笑声在人群中悄悄地响起。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钱卫国那颗高傲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从业以来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钱卫国猛地回头。
只见林大壮正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林大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黑色的煤渣和一块黄色的黏土。
他把这两样东西递到钱卫国的面前。
林大壮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钱卫国的心上。
林大壮看着他缓缓地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轰!
林大壮的这番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钱卫国的脑海里!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嘴巴一点一点地张大。
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骇然和顿悟!
是啊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只考虑了理论上的标准数据。
却完全忽略了材料本身的特性!
他犯了一个最低级也最致命的错误!
一个真正的工程师绝不应该犯的经验主义的错误!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山村野夫。
他那张一直挂着高傲和不屑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羞愧和敬畏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