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分，苏念安坐在高三教师会议室里，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睛盯着前方正在讲话的年级组长，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家里。
“上周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整体平稳，但个别班级数学成绩下滑明显”年级组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苏念安低头看了眼手机，林屿森发来消息：“李阿姨九点到，我已把注意事项清单给她。现在去公司，十点前回来。”
她回复：“好，我八点半开完会给你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字：“暖暖醒了吗？”
“醒了，刚喝完奶，在玩积木。心情不错。”
苏念安稍微安心了些，把手机放回包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会。
会议开到八点二十才结束。苏念安匆匆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窗边给林屿森打电话。
“怎么样？李阿姨到了吗？”
“到了，刚进门五分钟。”林屿森压低声音，“我正在交代日常流程。她看起来挺干练的，说话也温和。”
“暖暖呢？她在干嘛？”
“在婴儿床里玩手摇铃，对李阿姨很好奇，一直盯着看。”林屿森顿了顿，“你要不要跟她视频一下？看看暖暖，也跟李阿姨打个招呼。”
“好。”
视频接通了。画面里，林屿森站在客厅，暖暖在婴儿床里，旁边站着一个中等身材、圆脸、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干净的家居服，扎着简单的马尾。
“念安，这是李阿姨。”林屿森把镜头转向李阿姨。
“李阿姨好，我是苏念安。”苏念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苏老师好。”李阿姨对着镜头笑了笑，有些拘谨但真诚，“您放心去上班吧，我会照顾好宝宝的。”
镜头又转向暖暖。小家伙看到手机屏幕里的妈妈，立刻兴奋起来，啊啊地叫着，小手伸向屏幕。
“暖暖乖，妈妈要去上班了。”苏念安鼻子一酸，“李阿姨会陪你玩，妈妈下班就回来。”
暖暖似乎听懂了，小嘴一瘪，眼眶开始泛红。
“暖暖不哭，妈妈爱你。”苏念安赶紧安抚，又对李阿姨说，“她如果哭得厉害，可以给她那个小海马玩具，或者抱着在屋里走走。”
“好的，我记住了。”李阿姨点头。
挂掉视频，苏念安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下。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但真的面对时，心里还是像被揪住一样难受。
“苏老师？”一个同事路过，“不舒服吗？”
“没事，有点担心家里孩子。”苏念安直起身，挤出一个笑容。
“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同事理解地拍拍她的肩，“我孩子上幼儿园第一天，我在教室外面哭了半小时。”
这话让苏念安好受了些。是啊，每个妈妈都要经历这一关。
她收拾好情绪，走向教室。高三（五）班的第一节课是语文，她今天要讲《赤壁赋》。
走进教室时，学生们已经坐好，看到她进来，班长喊：“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苏念安放下教案，“今天我们继续学习苏轼的《赤壁赋》”
讲课时，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但偶尔还是会走神，想着家里的暖暖会不会哭，李阿姨会不会不知所措。
课间，她给林屿森发了条微信：“情况如何？”
几分钟后林屿森回复：“一切正常。李阿姨给暖暖唱了儿歌，现在在陪她玩布书。我刚检查了她冲的奶粉，比例和温度都正确。”
苏念安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节课是隔壁班的，她趁着没课，在办公室批改作文。但批改到一半，手机震动起来，是家里的监控app提示有异常响动。
她的心立刻提起来，点开app。客厅的画面里，暖暖在哭，李阿姨正抱着她轻轻摇晃，嘴里哼着歌。看了一会儿，暖暖渐渐安静下来，在李阿姨怀里睡着了。
李阿姨把暖暖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玩具。
整个过程专业而自然。苏念安看着，终于真正地放松下来。也许，真的找到了合适的保姆。
同一时间，林屿森在公司里开视频会议。
“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成本结构。”屏幕上的合作伙伴说，“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我们的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得太小。”
林屿森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他答应十点前回家观察李阿姨的工作，但现在会议显然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王总，我理解您的顾虑。”林屿森保持专业语气，“但我们的技术方案能提高百分之二十的效率，从长期来看，这能带来更多收益。”
“长期是长期，眼前的问题是我们需要确保这个项目不亏本。”王总摇头，“林总，您再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会议结束，已经十点十分了。林屿森匆匆收拾东西，对助理说：“我有急事回家一趟，下午的会议改到三点。”
“林总，下午三点您要见上海来的张总”
“那就改到四点。或者你问张总能不能一起吃晚饭。”林屿森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重要电话转我手机。”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苏念安发了条消息：“会议拖了点时间，现在回去。李阿姨那边怎么样？”
苏念安正好在课间，很快回复：“看了监控，她哄睡暖暖了，很专业。你别太着急，注意安全。”
林屿森稍微安心，但还是加快了车速。
到家时，李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暖暖的午餐辅食。看到林屿森回来，她有些惊讶：“林先生，您不是说中午才回来吗？”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就早点回来。”林屿森走到婴儿床边，暖暖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她睡多久了？”
“半个小时。之前玩累了，哄了一会儿就睡了。”李阿姨说，“我正准备做胡萝卜泥，昨天苏老师说今天可以加胡萝卜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您去忙您的，这里交给我就行。”李阿姨麻利地开始洗胡萝卜。
林屿森在客厅坐了会儿，观察李阿姨的工作。她确实很专业，做辅食前仔细洗手，胡萝卜削皮后用专门的婴儿辅食锅蒸煮，煮熟后用料理棒打成细腻的泥状，还尝了一点确认温度和味道。
“李阿姨，你之前带过几个孩子？”林屿森看似随意地问。
“四个。”李阿姨一边装辅食一边回答，“最短的带了一年，最长的带了三年，带到上幼儿园。”
“为什么没继续带下去？”
“孩子上幼儿园后，家长觉得不需要全天保姆了，就改请钟点工。”李阿姨很坦诚，“我也理解，毕竟保姆费用不低。”
“你觉得带孩子最难的是什么？”
李阿姨想了想：“最难的是孩子生病的时候。家长着急，我们也着急。记得我带第二个孩子时，那孩子八个月大时突然高烧，我连夜送医院，陪到天亮，直到家长赶来。那时候真的紧张，生怕出一点差错。”
这话让林屿森对她多了几分信任。能说出“生怕出一点差错”的保姆，至少是认真负责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决定请你长期帮忙，你有什么要求吗？”
李阿姨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工资按时发；第二，尊重我的工作；第三，如果对我有意见，直接告诉我，别背后说。我也是人，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说，我改。”
林屿森点点头：“很合理。”
中午十一点半，暖暖醒了。李阿姨给她换了尿不湿，洗干净手，然后开始喂辅食。
林屿森在旁边观察。李阿姨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暖暖吃得很开心。偶尔暖暖扭头不想吃，李阿姨就等一会儿，换个小玩具吸引她注意力，再继续喂。
“她今天胃口不错。”李阿姨笑着说，“昨天苏老师说她吃了五勺南瓜泥，今天胡萝卜泥已经吃了六勺了。”
“她喜欢你做的辅食。”
“孩子喜欢就好。”李阿姨给暖暖擦嘴，“林先生，您去吃饭吧，这里交给我。您下午还要上班吧？”
林屿森确实饿了，但他还是说：“我再待会儿，你去吃饭吧。”
“我带了饭，热一下就行。您先吃，不用管我。”
林屿森去厨房简单下了碗面条，吃完后回到客厅。李阿姨已经吃完了，正在陪暖暖玩。
下午一点，林屿森准备去公司。临走前，他再次确认：“李阿姨，我下午可能六点才回来。念安大概五点半到家。这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好的，您放心。”
出门前，林屿森又看了眼监控画面。李阿姨坐在地毯上，暖暖趴在她腿上，两人正在看布书，画面温馨。
也许，真的找对人了。
下午三点，苏念安正在办公室准备公开课的教案，手机响了。是李阿姨。
她的心一紧，立刻接起：“李阿姨，怎么了？”
“苏老师，宝宝宝宝刚才叫我妈妈了。”李阿姨的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尴尬。
苏念安愣住了。
“她刚才玩着玩着，突然看着我，喊了一声‘妈妈’。我赶紧说‘我不是妈妈，我是阿姨’，但她又喊了一声”李阿姨解释，“可能是她看到我穿的衣服和您有点像，或者只是随口叫的”
苏念安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暖暖第一次叫妈妈是在她怀里，第二次叫妈妈却是对着保姆。
“没事的李阿姨，宝宝还小，分不清是正常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继续陪她玩吧，我很快就下班了。”
挂掉电话，苏念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在聊天、改作业，声音嘈杂，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暖暖叫李阿姨妈妈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六个月大的宝宝根本不知道“妈妈”这个词的含义，可能只是发出了类似的音节；虽然她知道李阿姨是无辜的，甚至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明情况
但心里那股酸涩和失落，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是林屿森：“刚开完会。李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了暖暖叫妈妈的事，她挺紧张的，怕我们误会。我跟她说没事，宝宝还小。”
苏念安回复：“我知道，我不怪她。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我理解。晚上早点回家，我陪你。”
“嗯。”
放下手机，苏念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工作。公开课定在周三，她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但接下来的一下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批改作业时会写错评语，备课时会走神，连学生来问问题，她都要人家重复一遍才能听清。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她几乎是跑向停车场的。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可以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但当听到女儿叫别人妈妈时，那些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补了补妆，发动车子回家。路上，她不断告诉自己：李阿姨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走女儿的；暖暖还小，不懂事；自己是爱女儿的，女儿也爱自己
但这些自我安慰，似乎都没能完全消除心里的那根刺。
到家时，林屿森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李阿姨在客厅陪暖暖玩，看到她进门，立刻站起来，表情有些局促。
“苏老师回来了。”
“嗯，辛苦了李阿姨。”苏念安尽量自然地笑笑，放下包走向女儿。
“aa！”暖暖看到妈妈，立刻伸出小手，清晰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瞬间击碎了苏念安心里的所有防线。她抱起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暖暖会叫妈妈了，真棒。”她亲着女儿的小脸。
李阿姨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宝宝今天下午一直在练习，a-a，ba-ba，叫得可清楚了。”
“谢谢你李阿姨，把她教得这么好。”苏念安真诚地说。
“哪里，是宝宝自己聪明。”李阿姨笑了，“那我先去做晚饭？”
“不用了李阿姨，今天你可以早点下班。”林屿森从厨房走出来，“饭我已经做好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我明天八点半准时到。”
李阿姨走后，苏念安抱着暖暖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林屿森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还在想下午的事？”
“有点。”苏念安诚实地说，“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李阿姨是来帮忙的，我还应该感谢她。但听到暖暖叫她妈妈，我就是难受。”
“我懂。”林屿森搂住她的肩，“我第一次听到暖暖叫爸爸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但如果她先叫了别人爸爸，我肯定也会难受。这是人之常情。”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不是小气，是在乎。”林屿森温柔地说，“因为你爱暖暖，所以希望她最依赖的是你，最需要的是你。这很正常。”
暖暖在妈妈怀里玩着妈妈胸前的星星项链，嘴里咿咿呀呀，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屿森，我在想”苏念安迟疑了一下，“我们请李阿姨，是不是太早了？暖暖才六个月，她还分不清妈妈和阿姨的区别。等她再大一点，一岁左右，也许更好？”
林屿森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你高三的工作怎么办？如果没有李阿姨，你要么让你妈天天来，要么减少工作量。你妈身体吃不消，减少工作量意味着你可能要放弃班主任的职务。”
苏念安沉默了。是啊，现实问题摆在面前。
“而且，”林屿森继续说，“李阿姨今天的工作表现我们都看到了，很专业，对孩子也好。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辞退她，对她不公平，我们也很难再找到这么合适的。”
“我知道”苏念安叹气，“我就是需要时间调整心态。”
“那就给自己时间。”林屿森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是第一次当父母，第一次请保姆，所有的感受都是新的，需要适应。别对自己太苛刻。”
晚饭时，苏念安把暖暖放在婴儿椅里，给她喂胡萝卜泥。暖暖吃得开心，小手拍着餐盘，嘴里不停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语言。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苏念安忽然想通了。
她爱暖暖，这份爱不会因为谁陪她时间多就减少。暖暖叫她妈妈，这是血缘和情感的双重纽带，不会因为偶尔叫错人就改变。
而且，李阿姨来帮忙，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工作，实现自己的价值。如果因为嫉妒和不安就否定这个安排，那才是本末倒置。
“屿森，我决定了。”饭后，苏念安一边洗碗一边说，“我们继续请李阿姨。我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也会跟李阿姨沟通，让她在暖暖叫妈妈时适当纠正。”
“好。”林屿森从背后抱住她，“需要我跟李阿姨谈吗？”
“我自己来吧，这是我的问题，我应该自己解决。”
晚上，苏念安给李阿姨发了条微信：“李阿姨，今天辛苦了。关于宝宝叫妈妈的事，你不用太紧张。她还小，分不清是正常的。只是如果方便的话，她再叫的时候，你可以温柔地告诉她‘我是阿姨，妈妈下班就回来’。这样她慢慢就能分清了。”
几分钟后，李阿姨回复：“好的苏老师，我明白了。谢谢您的理解，我明天会注意的。”
放下手机，苏念安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直面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态度。
哄睡暖暖后，她在书房继续准备公开课。这次她讲的是《红楼梦》中的女性形象，她打算以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对比为主线，引导学生思考性格与命运的关系。
备课到十一点，林屿森端了杯热牛奶进来：“还不睡？”
“马上，这个教案快弄完了。”苏念安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对了，你周三去上海的机票订了吗？”
“订了，早上八点的飞机，当天晚上十点回来。”林屿森在她旁边坐下，“你那天公开课，来得及吗？要不要我改签晚一点的航班？”
“不用，你忙你的。我公开课下午第三节，三点开始，四点结束。结束后我直接回家，应该来得及。”
“好，那我就不改签了。”林屿森看着她电脑上的教案，“讲《红楼梦》？这个主题不容易讲。”
“所以要好好准备。”苏念安保存文档，“我希望能给学生们一些新的视角，不仅仅是分析人物，还要让他们思考这些人物对自己的启示。”
林屿森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骄傲。这就是他爱的女人，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努力寻找平衡，在困难面前不退缩，永远积极向上。
“你一定可以的。”他说。
苏念安转过头，对他笑了：“因为有你在背后支持我。”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温暖和默契。
夜深了，他们洗漱上床。暖暖在婴儿房里睡得很香，偶尔发出一点梦呓。
“屿森。”黑暗中，苏念安轻声说。
“嗯？”
“谢谢你今天开导我。”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林屿森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我们是一体的，你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
苏念安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无比踏实。
是啊，他们是一体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但至少今晚，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爱，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