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思辨之光”哲学沙龙。
这是一栋隐藏在老城区的三层小楼，外表朴实，木门上的铜牌已经氧化发黑。推门进去，一楼是个简陋的咖啡厅，几个熬夜的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墙上贴满了海报：存在主义讲座、生命意义工作坊、终极关怀读书会……
表面看起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流场所。但苏晓晓一踏进门，就感觉到了异常。
太安静了。不是没有人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膜，模糊而遥远。空气中的能量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停滞”状态，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用王烨教的方法，试着运转阴阳眼——王烨昏迷前，将一丝功德之力留在了她体内，让她暂时能使用一些基础能力。
视野变换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沙龙，从地板到天花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这些丝线连接着每一个在场的人——不是物理连接，而是连接着他们的“存在感”。
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丝线连接着他头顶飘散的“我的人生毫无意义”的念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丝线缠绕着她“我到底是谁”的困惑；看到一个老人，丝线牵引着他“我这一生白活了”的悔恨。
第十二节点：存在危机之痛。收集的不是具体的痛苦，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怀疑、对生命意义的迷茫、对自我价值的否定。
最深的痛苦，是不知道为何而活。
白薇和茅十三跟在苏晓晓身后，三人以“哲学爱好者”的名义进入。王烨被安置在车后座，由老吴的人保护。
“负责人应该是沙龙的创办者，姓陆，”白薇低声说，“资料很少，只知道他是个退休哲学教授，十年前创办了这个沙龙。这十年间，有十七个常客在这里……自杀了。警方调查过，都认定为个人原因。”
“不是自杀，”苏晓晓看着那些丝线，“是被抽干了存在感。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毫无意义时，死亡就成了自然的选择。”
他们走向二楼。楼梯墙壁上挂满了黑白照片——都是沙龙的往期活动留影。照片里的人们在热烈讨论，但苏晓晓注意到，同一张照片里，有些人的影像在逐渐淡化，就像要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一样。
二楼是讲座厅。此时正在举行一场午夜讨论会，主题是：“如果生命本无意义，我们为何还要活着？”
讲台上，一个穿着中式长衫、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发言。他就是陆教授。
“……所以，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陆教授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但问题在于，当你发现所有的‘创造’都只是自我欺骗时，你该怎么办？”
台下，听众们神情专注，但眼神深处都藏着迷茫。他们的存在感，正通过丝线被缓慢抽取。
苏晓晓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薇和茅十三分坐两侧。她仔细观察陆教授——在阴阳眼视野里，陆教授身上没有任何邪气，反而散发着一种纯净的、近乎圣洁的白光。
但这白光太纯净了，纯净得……不真实。
就像一杯过滤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水，失去了生命的味道。
讨论会进行了半小时。期间，苏晓晓看到两个听众头顶的“存在感”变得极其稀薄，眼神开始空洞。陆教授适时地走到他们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那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释然，然后起身离开。
“他们去哪了？”苏晓晓问旁边的一个常客。
“去‘解脱室’，”那人麻木地回答，“陆教授会帮助他们找到终极的平静。”
终极的平静？死亡吗？
苏晓晓立刻起身，跟着那两人走向三楼。白薇和茅十三也跟上。
三楼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推开门的瞬间，苏晓晓愣住了——
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地面上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法阵。法阵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多面体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都是一段“存在感”碎片。
而在晶体上方，天花板上，有一个更大的、复杂的阵图——那正是万魂大阵的阵眼！
阵眼已经基本成型，只差最后一步：注入十二个节点的能量，完成激活。
而那两个人，正走向法阵边缘，准备踏入——
“等等！”苏晓晓大喊，“别进去！”
那两人回头，眼神空洞：“陆教授说，进去就能找到答案。”
“那是骗你们的！”苏晓晓冲过去想拉住他们，但法阵突然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开！
白薇接住她：“小心！这个法阵有结界！”
陆教授从楼梯缓缓走上来，依然面带微笑：“孩子们，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寻求解脱呢？”
“那不是解脱，是死亡！”苏晓晓怒视他。
“死亡？”陆教授摇头，“不，这是‘回归’。回归到存在之前的纯净状态。没有痛苦，没有困惑，没有‘我’的负担。”
他走向法阵，手抚摸着那个透明晶体：“看到吗？这里收集的，是人类最深的痛苦——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无意义。我在帮他们从这个痛苦中解脱。”
“用杀死他们的方式？”茅十三忍不住吼道。
“你们不懂，”陆教授叹息，“真正的痛苦，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清醒地意识到：你的一切努力、一切爱恨、一切记忆，最终都会归于虚无。我在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帮他们‘跳过’这个过程。”
他说得如此诚恳，仿佛真的在行善。
但苏晓晓看到了真相：“不，你在害怕。”
陆教授的笑容僵住了：“害怕什么？”
“害怕你自己，”苏晓晓盯着他，“你的白光如此纯净，是因为你已经抽干了自己的所有情感——包括恐惧。但潜意识里，你害怕那个‘无意义’的真相，所以你创造了这个法阵，让他人替你承担这份恐惧。你不是在帮他们，是在利用他们，逃避你自己的存在危机。”
陆教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纯净的白光开始波动，底下隐隐透出黑暗。
“胡说……”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我在做伟大的事业！我在终结人类的终极痛苦！”
“你只是在复制你自己的痛苦！”苏晓晓步步紧逼，“因为你无法承受，所以你要让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消失，就不痛苦了。但这只是逃避！”
“闭嘴！”陆教授尖叫，整个法阵开始剧烈震动！透明晶体疯狂旋转，射出刺眼的白光！
白薇拔剑护在苏晓晓身前：“小心！”
但攻击没有到来。陆教授反而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说得对。我是在逃避。但你知道吗？逃避不可耻，有用就行。”
他指向法阵：“阵眼已经吸收了十一个节点的能量，只差最后一个——‘存在危机’的能量。而现在，你们送来了最好的养料。”
他看向苏晓晓：“你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如此矛盾——既渴望活，又时刻准备为所爱之人死。这种矛盾产生的存在焦虑，是最上等的材料。”
又看向白薇：“你毕生追求正道，却不得不与邪道为伍，内心的撕裂感……”
最后看向茅十三：“你一生想证明自己，却总是失败，那种无力感……”
“都会成为阵眼最后的养料。”陆教授双手结印，“谢谢你们，亲自送上门。”
法阵光芒暴涨！无数透明丝线从四面八方射来，缠向三人！丝线接触皮肤的瞬间，苏晓晓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开始被抽离——记忆、情感、甚至“我是谁”的认知，都在模糊！
“晓晓！用王烨留给你的功德之力！”白薇大喊，剑光斩断几根丝线，但更多涌来。
苏晓晓咬牙，运转体内那丝微弱的功德之力。金光亮起，勉强护住心神，但支撑不了多久。
茅十三已经掏出了所有法器，但那些对付邪祟的东西，对这种纯粹的存在能量几乎无效。
“没用的，”陆教授站在法阵中央，身体开始透明化，与晶体融为一体，“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而否定存在，就是终极的力量。”
晶体越来越亮，阵眼的图案开始激活！天花板上，巨大的阵图投射出光芒，笼罩整个房间！
就在这时——
“谁说存在需要被否定？”
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烨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他一步步走进来，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光就亮一分。
“王哥！”苏晓晓惊喜。
“你怎么……”陆教授震惊，“你的功德应该耗尽了才对！”
“是耗尽了，”王烨走到法阵边缘，看向那个透明晶体，“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头，直视陆教授——或者说，直视晶体中陆教授的意志：
“你一直在说‘存在无意义’。但你知道吗？意义不是被发现的，也不是被创造的——”
他伸出手，按在法阵边缘的结界上：
“——意义是被承认的。”
功德之力从他体内涌出，不是对抗法阵，而是……融入。
“我在病房醒来，看到晓晓在哭，白薇在守夜，茅十三在翻医书找救我方法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也许生命本无意义。”
“但有人为你哭，有人为你守夜，有人为救你翻遍医书——这些瞬间，就是意义。”
“不是宏大的意义，不是永恒的意义，只是……此刻的意义。”
他的功德之力，带着这种“承认”的意志，冲入了法阵！
法阵剧烈震动！透明晶体开始出现裂痕！
“不——！”陆教授尖叫，“你在污染纯净！”
“这不是污染，”王烨平静地说，“这是真实。真实的世界，就是有混乱，有矛盾，有无意义，但也有……这些微小的、脆弱的、瞬间的意义。”
更多的功德之力涌入！王烨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他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本源！
“王烨！停下！”白薇想冲过去，但被结界挡住。
苏晓晓已经泪流满面：“王哥！不要！”
“晓晓，”王烨回头，对她笑了笑，“记得帮我照顾那盆多肉。我总忘记浇水。”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冲入了晶体！
“轰——！！！”
晶体炸裂！阵眼的图案开始崩溃！整个沙龙剧烈震动！
陆教授的尖叫声在爆炸中消失。那些透明丝线一根根断裂，被抽取的存在感开始回归原主。
苏晓晓扑到法阵中央，那里只剩下一堆晶体的碎片，和王烨的一块巡察令碎片。
“王哥……”她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白薇走过来，捡起巡察令碎片，沉默。
茅十三看着崩溃的阵眼，喃喃道：“我们……赢了？”
赢了。万魂大阵被阻止，阵眼被毁，十二节点全部清除。
但代价是，王烨消失了。
连魂魄都没有留下。
他用自己的存在，否定了“无意义”本身。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晶体的碎片上，反射出七彩的光。
苏晓晓抱着那些碎片，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白薇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们走出沙龙。街道上，人们开始新的一天，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苏晓晓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然后，她转身，走向晨光。
手里紧握着那块巡察令碎片。
也许生命本无意义。
但有些人，用自己的存在，为他人创造了意义。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
城市恢复了平静。血魂教的残余势力被清剿，那些被节点影响的人逐渐康复。
苏晓晓在王烨的住处养着那盆多肉。她每天浇水，多肉长得很好。
白薇接替了王烨的部分工作，继续与地府合作，处理城市里的异常事件。
茅十三开了个“民俗咨询所”，生意居然不错。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天傍晚，苏晓晓正在给多肉浇水，忽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容温暖。
“我回来了。”他说。
苏晓晓愣了三秒，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好了好了，别哭了，”王烨轻轻拍着她的背，“地府说我功德太大，魂飞魄散了也能拼回来。就是花了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三个月。崔判官说，这是史上最快的魂魄重塑记录。”
苏晓晓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王烨擦掉她的眼泪，“崔判官说，让我继续当巡察使，将功赎罪——因为我毁了阵眼，但也差点毁了半个城。”
他顿了顿：“而且，我忽然觉得，当个巡察使也挺好。”
“为什么？”
“因为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王烨看着她，“可以给那些‘无意义’的瞬间，赋予意义。”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块黑色的晶石碎片，在废墟中微微闪烁。
一个声音从碎片中传出，低沉而疯狂：
“游戏……还没结束……”
但此刻，没有人听见。
此时此刻，只有夕阳、微风、和重逢的温暖。
这就够了。
足够让一个曾经认为生命无意义的人，找到继续活着的理由。
王烨看着怀里的苏晓晓，轻声说：
“谢谢你，等我回来。”
“也谢谢你，让我有回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