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日光灯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走廊里挤满了人：捂着肚子呻吟的中年男人、抱着发烧孩子哭泣的母亲、车祸伤者身上渗出的血迹染红了担架布。焦虑在这里凝成了实质，混杂着疼痛、恐惧和对未知的等待。
王烨穿着便服，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封面上写着“张伟，32岁，腹痛待查”。他看起来和其他病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望气术视野里，急诊科上空盘旋着一种独特的灰绿色雾气，那是疾病痛苦、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对医疗费用的焦虑混合而成的能量。雾气比之前任何节点都要浓郁，而且……更加“鲜活”，仿佛有自己的心跳。
雾气汇聚的方向，是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
“第六节点：医疗焦虑体系，”王烨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低语，“负责人应该就在icu附近。标记方式是……疾病本身。”
白薇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查到了。icu的副主任医师李默，四十五岁，从业二十年，口碑极好，上个月还被评为‘最美医生’。但他的妻子三年前死于癌症，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
“完美的人选，”王烨说，“深刻的痛苦，崇高的职业，容易获得信任。他很可能在利用职务之便，收集病人的痛苦。”
“怎么接近他？”
“我‘病’了。”王烨捂着肚子站起来，走向分诊台。
半小时后，他被安排进了留观病房——一个六人间，其他五个病人都在输液或吸氧。护士给他挂上葡萄糖，嘱咐他等医生来检查。
王烨躺在床上，暗中观察。病房里的灰绿色雾气明显比其他地方浓，尤其是靠近门的那张床——一个老人已经昏迷，监护仪上的心跳线微弱地起伏。
老人的家属在床边低声哭泣，那哭声中的绝望，化作一丝丝精纯的黑气，飘向天花板，然后被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流向走廊深处。
标记，在抽取濒死者的痛苦。
又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他就是李默。
“32床，张伟是吧？”李默翻阅着病历，“腹痛多久了？”
“一天，”王烨装作虚弱，“医生，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李默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不是冷静，而是麻木，仿佛见惯了生死，已经失去了情感波动。
“先做个检查，”李默说，拿出听诊器。当冰凉的听诊器贴到王烨胸口时，一股极微弱的阴冷能量试图侵入！
王烨立刻用功德之力抵挡。李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心跳正常，”他收回听诊器，“可能是肠胃炎，但需要进一步检查。这样，你先做个全套体检，包括ct和胃镜。”
“要多少钱？”王烨问——这是病人最常问的问题之一。
“大概三千左右，”李默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健康重要。如果你没钱，我们可以申请医疗救助。”
表面上无可挑剔，但王烨的望气术看到，当他提到“钱”的时候，从王烨头顶飘出的一丝焦虑，被李默身上的某个东西吸收了。
那个东西……在他的听诊器里？
李默离开后，王烨悄悄拔掉输液针，溜出病房。他跟在李默身后，保持安全距离。
李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向医院地下一层——那里是太平间和医疗废物处理区。
深夜的地下一层阴冷寂静，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鸣。李默刷卡进入一个标着“病理标本室”的房间。
王烨等了几分钟，然后走到门边。门是气密门，没有窗户。但他有办法——从怀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贴在门上。符纸缓缓融入门板，形成一个透明的观察窗口。
房间里，李默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容器里装满了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而在望气术视野里，那些标本正在散发灰绿色的雾气——全是疾病痛苦的能量！
李默将听诊器放入液体中，液体开始沸腾，一丝丝黑气从标本中飘出，被听诊器吸收。
“还不够……”他喃喃自语，“还需要更多的临终痛苦、更多的医疗绝望……阵眼需要最精纯的‘生死焦虑’……”
他走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个冷藏柜。打开柜门，里面不是尸体，而是几十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有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不是真的心脏，而是由痛苦能量凝聚成的虚影！
每颗心脏上，都贴着一个标签：【肺癌晚期-张】【心衰终末期-李】【车祸脑死亡-王】……
李默取出一颗标签为【先心病-女儿】的心脏虚影，握在手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那是混合着痛苦和疯狂的扭曲。
“小雨……爸爸很快就会治好你……用这些痛苦……用这些绝望……爸爸会让你活下去的……”
他捏碎了心脏虚影！虚影化作暗绿色的光点，融入他的身体！他的气息暴涨，双眼泛起诡异的绿光！
王烨心头一震。这个李默，不仅在收集痛苦，还在用这些痛苦强化自己！而且，他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为了救女儿！
复杂的人性，被扭曲成了邪恶的工具。
不能再等了。
王烨后退几步，然后猛地撞开门！
“谁？！”李默大惊，手中的听诊器瞬间化作一条绿色的能量触手，射向王烨！
王烨侧身躲过，触手击中墙壁，留下一个腐蚀的深坑！
“李医生，收手吧，”王烨亮出巡察令，“你的女儿，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拯救。”
“你懂什么？！”李默嘶吼，整个人开始膨胀，白大褂被撑裂，露出底下覆盖着绿色纹路的皮肤，“小雨才八岁！她应该活着！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玩耍！而不是每天躺在病床上等死！”
“所以你就要让其他人死？”王烨厉声问，“那些被你抽取痛苦的病人，他们的家人呢？他们的孩子呢？”
“那与我无关！”李默彻底疯狂，双手化为绿色利爪扑来，“我只要我的小雨活着！”
他的速度极快，力量也远超之前的邪教徒！王烨勉强躲过第一爪，第二爪已经抓到胸前！
“铛！”巡察令的金光勉强挡住，但王烨被震飞，撞在标本柜上，玻璃破碎，福尔马林液体淋了一身！
刺鼻的气味中，李默再次扑来！王烨就地一滚，甩出几张镇魂符，但符纸碰到李默身上的绿光就燃烧起来，效果微弱。
“没用的！我吸收了三百个病人的临终痛苦！”李默狂笑，“这些痛苦，就是我力量的源泉！”
他一爪抓向王烨喉咙！王烨已经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被撞开！白薇冲了进来，长剑直刺李默后心！
李默反手一爪，竟然抓住了剑刃！绿光与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又一个来送死的！”李默另一爪抓向白薇！
茅十三从门口扔进一个东西——是个氧气瓶！“白薇！躲开！”
白薇抽剑后撤，李默一爪抓空。茅十三已经拧开了氧气瓶阀门，然后——扔出一张火鸦符！
氧气遇火，轰然爆炸！
火焰和冲击波将李默炸飞！他撞在墙上，绿光护体破碎，身上出现烧伤。
但还没完。他从地上爬起来，更加疯狂：“你们……你们都要死！”
他双手按在地面，整个房间的标本容器全部炸裂！无数灰绿色的痛苦能量涌出，被他吸入体内！他的身体继续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在强行融合所有痛苦能量！”白薇脸色大变，“会变成怪物的！”
王烨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冲向那个冷藏柜，一拳打碎玻璃，将里面所有的心脏虚影全部抓在手中！
“李默！看看这些！”他高举那些虚影，“这是你收集的痛苦！每个都是一条人命！每个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你要用这些，去救你的女儿？就算救活了，她以后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李默的动作停滞了。他看着那些心脏虚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小雨……小雨她……”
“她不会想这样的！”王烨吼道，“没有一个孩子，会希望父亲为了自己变成魔鬼！”
“可是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李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绿光黯淡，“医院的专家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我试了所有方法……所有……”
他跪倒在地，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那些被他吸入的痛苦能量，开始从他七窍中逸散。每逸散一丝，他就虚弱一分。
王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李医生，把节点核心交出来。然后，去陪你女儿。最后三个月，好好陪她，而不是在这里制造更多痛苦。”
李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黑血：“节点核心……在我的听诊器里……但已经和我的心脏连接了……取出来，我会死……”
“你不取出来，会害死更多人。”王烨平静地说。
沉默。只有排风扇的嗡鸣。
良久，李默惨笑：“你说得对……小雨不会想要一个魔鬼爸爸……”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听诊器。听诊器的金属头已经变成了暗绿色，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
然后，他将听诊器按在自己胸口。
“以我之命……解除契约……”
绿光从听诊器中爆发，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皮肤下的绿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最后全部汇聚到心脏位置——
“噗嗤！”
他的胸口炸开一个洞！一颗暗绿色的晶石飞了出来，落在王烨脚边。
而李默，倒在地上，胸口的大洞没有流血，只有淡淡的绿光在消散。
“告诉小雨……”他最后说，“爸爸爱她……永远爱……”
然后，闭上了眼睛。
王烨捡起那颗暗绿色晶石。晶石里，隐约可见无数痛苦的面孔在哀嚎。
第六节点，摧毁。
但王烨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他看向李默的尸体。这个男人，曾经是个好医生，救过很多人。最后，却被对女儿的爱，扭曲成了怪物。
爱，本应是美好的。
但极致的爱，当失去希望时，可能比恨更可怕。
白薇走过来，检查李默的脉搏，摇头：“死了。”
“他女儿在哪？”王烨问。
“儿童病房，三楼。”白薇说，“先天性心脏病，确实很严重。医院已经尽力了。”
王烨沉默片刻：“把他送到太平间。然后……匿名捐一笔钱给他女儿，作为医疗费。”
“用功德兑换？”白薇看着他。
王烨点头：“能换多少换多少。”
虽然知道可能救不了，但至少，让那个叫小雨的女孩，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中，救护车还在不断驶入，新的病人被送进来，新的痛苦在产生。
这个世界，从不缺少痛苦。
而血魂教，就像秃鹫，在痛苦的上空盘旋，等待着腐肉。
坐上车，王烨看着手中的暗绿色晶石。现在，他们已经摧毁了六个节点。
还剩六个。
而阵眼激活倒计时，还有七十二小时。
三天。
时间越来越紧。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游戏过半。第七节点：住房压力之痛。地点：‘安居梦想’售楼处。倒计时：二十四小时。提示：这次，你们救不了所有人。】
又是二十四小时。
王烨回复：【那就试试看。】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而他，要继续战斗。
为了那些还在痛苦中的人。
也为了像小雨那样，还有希望的人。
车子驶向晨光。
阴影，如影随形。
但王烨知道，只要还有光，阴影就永远无法真正吞噬一切。
他握紧巡察令。
下一站，售楼处。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可能是这座城市最普遍的痛苦——
买不起房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