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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四章 鸡汤米粉(五)(1 / 1)

小聪明之人到最后甚至会落到被蠢人嘲笑的地步!

只是旁观之人看的再清楚,再想劝,面对一个执迷不悟、且能一声令下轻易剥夺他人性命与再次出口机会的天子,所能做的终究是有限的。

“只能多遣人往骊山走走了。”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任我一张嘴再巧,再能辩,也劝不住‘执意如此’四个字。”

就似劝人戒赌,不知有多少大道理同家破人亡的例子摆在那里,却也罕见真正能劝住的。

“且行且看吧!”林斐叹了口气,起身,“田府那里的动静也要注意些。”他说着,看了眼皇城的方向,府衙的位置离皇城不算远,从这里,其实一抬眼便能看到皇城之中一座宝塔型状的楼阁。

看林斐看向皇城的方向,长安府尹的目光落到那因远高于寻常楼阁屋宅而在府衙中一抬眼便都能看到的那座皇城中的高塔,说道:“你在看那座高塔?”

林斐点头,道:“城中三层以上的楼阁已属罕见难得,不允轻易修建。这座足足十八层的高塔自是在城中任何地方都是一抬眼便能看到的存在。”

说是十八层,其实是实打实的九层而已,可当初修建时却硬生生的在每一层之间修了一条‘隔线’算作两层,如此一座九层的宝塔就成了十八层。

“有人道十八层这个数字委实有些不吉利,且那宝塔还是矗立在整个皇城最中心的位置之上,”林斐说着,看了眼长安府尹,目光落到了两人都不甚在意的那幅随意摆在案上的’四值功曹驱羊图‘之上,“有人直言这宝塔简直是那十八层地狱。”

虽说硬要将’十八‘这个数字同地狱牵扯上关系确实有些牵强,可总是万事万物皆需讲究的皇城,放座十八层的宝塔在中间确实不大吉利。

“这话陛下年少时也提起过,”林斐说到这里,摇头笑了,“他那时还说,待有朝一日,定想办法拆了这座碍眼的宝塔!”

想拆这座宝塔的岂止陛下?求仙问道那么多年的先帝对’十八‘这个数字更是避讳同讲究,为了拆除这座宝塔,也不知在朝堂上提过多少次了。

皇城里的天子想拆一座皇城中的宝塔还要听群臣的意见?不是想拆便能拆的轻易之事吗?

可偏偏这座碍了两代天子眼的宝塔就是轻易拆不得,原因无他——这座宝塔是景帝亲自下令所建,也是其生前最爱登高俯瞰长安城的塔楼。甚至’喜爱‘到专程将’后代子嗣不得随意拆除写进了遗诏里‘。

“天下人都知晓先帝、陛下这一支是捡了景帝的便宜得的皇位,便是再看这十八层宝塔不顺眼,也不能随意拆了景帝最爱的宝塔。”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语气微妙,“便是先帝这般放肆、糊涂之人都不敢随意拆除,陛下更是无法随意下手了。”

原因无他,压在两人头顶的是景帝给出的这份普天之下根本没有第二份的重重恩情,受了人家的大恩,如何能动所有人都知晓的恩情债主的心爱之物?

“拆又拆不得,改又改不得。”长安府尹挑眉说道,“这处于皇城中心的宝塔又那般的高,让人一抬头,随时随地都能看到,简直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后世接了他皇位的皇帝他的存在,提醒他们莫要忘了他!”

先帝那般的人连’一言既出,群臣不敢驳斥‘的事都不能做到自是拆不了这座宝塔的,可于陛下而言,却是坚信待自己做到真正’一言九鼎‘之时,再来拆这座宝塔便可行了。

看着两代天子想拆的只是一座’十八层‘的不吉利宝塔,可实则真正想拆的是那所谓的’重重恩情‘同’白捡的大便宜‘。

天子之间其实也是有比较的。

尤其是先帝这般并非血脉所出接受皇位的更是如此,很容易便能招致不服与声讨其‘忘恩负义’!

于一个天子而言,想要拆除那压在身上的重重恩情债说到底要做的便是要“圣明”过曾经那个天子,这种圣明过景帝的事先帝便不要想了,昔日年少气盛的陛下却是曾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只是不到一岁的功夫,那人性的懈迨与贪懒便困锁住了他,而后便遇到了如今这等事。

“景帝逝世几十年了,可那君威犹在,简直虽死犹生。”长安府尹啧了啧嘴,看向对面垂眸不语的林斐,“你怎么了?”

“我在想景帝逝世前的那些动作,他将皇位传给先帝是不得已,因为自己膝下无子。”林斐说道,“我在想他甘心么?”

“对一个皇帝而言,那么大的江山在手,自是希望有后的。”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只是不管他甘心不甘心,这愤怒、憋屈的火都不能往先帝身上发,甚至这个平庸的先帝亦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

“说的不错,先帝平庸,却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林斐点了点头之后,说道,“景帝逝世前遗诏不准拆了这十八层塔楼,让这座处于皇城中心的塔楼时刻在继任者的眼中矗着,他那般聪明之人,难道会不懂这等举动有多膈应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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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膈应”——林斐用了两个字——膈应。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面上神情怔了怔,道:“可这塔楼确实是他生前最爱踏足的塔楼,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舍得拆除也是人之常情;再者,他给出了这么大一个恩情也是真的。莫说让先帝自己来打江山了,就是让宗室相争,以先帝的资质都不是如今那几位宗室中人的对手。这皇位,可说若不是景帝给他,凭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

“不错,大人说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如同那座景帝最爱的塔楼一般,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林斐说到这里,笑了,“虽说先帝昏庸,糊涂,鲜少有人乐意去替昏庸、糊涂之人切身体会的感受一番他的感觉的,毕竟白得了那么大一个便宜哪里还容他卖乖?可常言道众生平等,我等若是偶尔亲身感受一番先帝之感,便会觉得这皇位坐的委实烫人,偏烫手难受的紧还不能说出来,因为那是个砸在头上的大恩,是他这等人凭自己本事永远拿不到的东西,只是因为景帝给了他,才叫他站到了如今的位置之上。”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长安府尹口中吐出了这八个字之后,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半晌之后,忽地笑了,他抬头瞥了眼林斐,“也是!他这般英明神武的皇帝,要以死人之躯将一个活着的糊涂蛋重重压在身下实在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了。”

说到这里,长安府尹顿了顿,忽道:“不知为何,叫我突然觉得咱们这位陛下的运气并不见得是真的那么好。”

这不好或许是根子上问题,陛下从先帝手中得来的帝位不假,可先帝手中的帝位却是景帝的’恩赐‘,比起先帝后宫那些能轻易解决的事同人,这根子上的’恩赐‘或许才是真正的麻烦。

“你说死人厉害还是活人厉害?”林斐瞥了眼长安府尹,问道。

“常理来说,死人不会动不会说话,也无法折腾,自是被活人随意拿捏的主。”长安府尹说道,“可事无绝对。”他说着,抬头循着林斐的目光看向那座其实九层,却被刻意分成十八层的高塔,“于活着的人而言,这塔矗在那里搞不好还真同那地狱差不多了。”

事实摆在那里:活着的皇帝想拆除一座死去皇帝盖的那么一座“不吉利”的高塔却无法办到,生生被那死人压得动弹不得。

“尤其先帝还是个完全不顾忌名望,喜好胡来的皇帝,这等皇帝可比如今的陛下行事放肆多了,一个如此放肆之人却怎么都放肆不了的事情,实在是值得深究。”长安府尹说着,看向林斐,“且再看看,我突地觉得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

“即便就是摆在眼前之物,若是个死的,你也会忽略,因为人总是下意识觉得死人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林斐说到这里,笑着起身,“这是一桩天底下最大的灯下黑之事!”

“即便如你所言,死人能翻出风浪来,你我又能做什么?”长安府尹看了眼林斐,眼神微妙,“衙门能抓活人,砍活人的头,又能对死人如何?”

林斐笑了笑,道:“不知,我想再看看。”他说道,“这个案子还当真是林某至今为止遇到的最诡谲的案子了。”至于往后还能不能碰到比这个案子更玄奇的,他不知道。

临离开前,他瞥了眼靠在墙面上一副’无可奈何‘状的长安府尹:“你我不是跳大神的,当然不能对死人如何。可若是那死人能折腾,如那活人一般,那自是同活的也没什么两样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莫忘了梁公府里那个被画了死人妆的’梁衍‘,他就是被人设计的本该死的却未死的现成的该死却活之人,你看他是死是活?”

长安府尹挑眉,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又听林斐说道:“死人翻出风浪也是为了做一些事的,我等不让其做出那些不该做的事,他再也翻不出风浪,事情自然便解决了。”

既然如此,怎么能叫不能如何呢?衙门还是能做些事的。

“本府身为长安父母官,实在不想多动刀兵。”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啧了啧嘴,说道,“便是不得已必须动刀兵,也最好莫要叼扰寻常百姓的生活。”

骊山的消息传回来了,旁人只是猜测,未必当真清楚里头的是非,可作为田府最得力的管事,骊山之上除了皇后之外还有谁,他却是清楚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清楚,对那位竟是‘不露面’他深觉不可思议。

将骊山的消息带进书房时,正见自家大人在整理身上的官袍,这副郑重模样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了。

猜到自家大人动向的管事将一旁大人穿在最外头的黑袍拿了过来,又看了眼天色,眼下午时刚过,大人时间还充裕,自是不急。

这不急也从面前的大人整理了一番官袍之后,复又重新在案前坐下,开始优哉游哉翻话本子的举动中也能看得出来。

将黑袍整理好放在一旁,管事正要退下,却听自家大人说了一声:“中午的鸡汤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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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放了几味药材。”管事闻言立时说道,“是得大人吩咐之后命令大理寺那里的人报回来,让厨子跟着做的。”

这两日,大人突然来了兴致,让原本只负责盯人的探子抄录起了那位在大理寺公厨做厨子的温小娘子做的菜,而后又让家里的厨子照着那温小娘子做的菜一模一样的做了一遍。

于府中花大钱请来的手艺厉害的厨子而言,温明棠做的很多菜自是都不算难的,譬如这次的鸡汤,记下那该放的汤料数量,味道几乎能做到同大理寺公厨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本以为这等记旁人家食谱的事不容易做,却未料那探子说容易的很,因为那位温小娘子根本不似很多厨子那般不愿公开自己手头的食谱,相反极其大方,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好似并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等事。

“以小窥大,我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便想着从小处下手看一看,而后发现她身上确实有不少优点与长处。”正在看话本的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管事,“她不藏私,愿意认真教身边之人。她做事专注、认真、有条有理,能一边做菜一边将台面整理的井井有条,让人时刻看去,所见她做的事都是那般的赏心悦目。如今日这般,朝食时辰快要结束了,寻旁人未必会给你另做一份朝食,可寻她,多半是点头允的。可见其是个做事可靠稳重又肯担责之人。”

管事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个好的。”

这些当然都是优点,可这些优点也并不算多么罕见,有这些优点之人又不止她一个,自是除了这一句附和之外,管事也不再说旁的了。

什么经天纬地的奇才这种夸赞单从那些小事上是看不出来的。

大人特意观察起这个女孩子也不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是她安然无恙出宫这件事之上。

“确实不错!”红袍大员点了点头,说道,“我所见是大事之上她不出差错,而后又见小事,发现同样挑不出半点毛病之后,方才发现她委实是个极谨慎、认真而专注之人。”

管事跟着点头,再次应和了一声,依旧不觉如何。

看着不觉如何的管事,红袍大员笑了起来,说道:“更麻烦的,是她还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聪明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的同时谨慎、认真而专注。”红袍大员说着看向对面还在怔忪中的管事,提醒他道,“你若是还不觉得这可怕的话,我且问你,你觉得当年那个姓孟的可怕吗?”

管事听到这里,一个激灵,下意识点头道:“自是可怕的!”

“他会死就是因为少了她的谨慎、认真同专注这些东西,比起姓孟的,她还多了这些,你难道不觉得她可怕吗?”红袍大员说着,指了指骊山的方向,“陛下今岁二十有馀,她不过十六岁。她轻易迈过去的坎,陛下却是结结实实的栽了,这难道不可怕?”

“她安然无恙出了宫我等都知晓其中的难处,跨过那么大一个坎,摘了那么大一个果实,几乎等同得来了新生,却依旧不骄不躁,依旧谨慎、细致,不见自满。要知道她不是六十岁早已看遍浮华的沉稳年岁,而是十六岁,正是肆意昂扬,藏不住事、收不住情绪之时,这等人其实是极可怕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恰似林斐,神童不可怕,一个谨慎、细致、不骄不躁、进退有据,且还有能为他的‘肆意妄为’提供支撑的侯府公子的身份在那里‘诱惑’着他告诉他作为一个难得一见的神童侯府公子可以自满,可以放肆,可以妄为,可他却依然如此不卑不亢,这等人其实是极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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