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着在那里盘算的天子,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之色。
她记起曾见过涂家母族有位心计了得的长辈身边的得力丫鬟,那位长辈自是聪明的,心计了得的,想到了什么’教训人‘的主意便一声令下,那得力丫鬟办起这等事来总是不出任何差错的,实在忠心又厉害的厉害。却直待有一日,长辈误闯大祸,照常合计了一番补救过程,让身边得力丫鬟去做时,那往日里再忠心不过的得力丫鬟却反手将她做的事告到了族里。这般突然的不听命打得那位长辈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被带去问话时,其反应依旧是懵的。是非曲直摆在那里,自是不容辩驳。可她不解自己的得力丫鬟怎会突然不忠心了呢?丫鬟道自己知晓了这么大的秘密,以那位长辈的为人,定会先利用她解决这个麻烦,而后又将她这个知情人灭口的。因为如此,这件事才算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口,成为一桩死的秘密了。
而死的秘密或许有重见天日的那一日,可那需要时间,等到那一日,人或许早死了。那所谓的真相虽然重见了天日,可那迟来的真相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族中的得力丫鬟都能明白的道理,那些能被天子用来解决此事之人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皇后苦笑了一声:便连她都立刻意识到自己知道了大秘密,怕是要被灭口了,那些人即便往日里再忠心,面对自己替对方做了事还要被灭口的可能,怕是也不敢再忠心了。
甚至,这也不能怪旁人’不忠心‘——’我听命行事,为你办事,你却要杀我,我自是不敢奉命了‘。那涂家长辈听了丫鬟这话之后也未再说什么,显然自己是清楚自己心里的盘算的,也知道那得力丫鬟说的俱是事实。
所以,陛下其实如涂家长辈那般是清楚这些道理的。
也是!那会下手灭口之人怎可能不懂那些道理?只是那下令灭口之人总是侥幸的盼着替自己做事之人是个蠢的、愚忠的,或被豚油蒙了眼,轻信了自己在灭口之人心中是会被特殊对待的那个罢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在抱着侥幸赌旁人是个蠢人而已!不止在赌旁人是个蠢人,且同先时用群臣奏折来替自己诛杀妖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先前更过分!在用得力之人替自己杀了假天子之后,还想灭其口。
皇后看的分明:这真假天子一遭才开了个头,陛下此时还未察觉出几分真正的’痛意‘来,自还是先前那个陛下,没有半分改变。
也是!寻常人的人性哪里能变得那般快的?未到死路,未到头破血流之时自是轻易不会回头,也轻易不会更改的。
冷眼看着面前的陛下,陛下还在喃喃着自己的计较,根本未察觉到身边皇后看着他的眼神里的平静与漠然。又交待了好一番之后,陛下才点头道:“你去外头见见那些人吧!”他说道,“朕等老师亲自过来见朕!”
骊山当然是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可作为掌管骊山这一支护卫行宫人马之人,自是能在行宫中走动,来回巡视骊山行宫的状况的,所以,他那位老师是能亲自过来见他的。
“带话到底隔了个传话之人,有些话说不清楚,还是见了面说上一说来的好。”天子说道。
皇后看了眼天子,转身向外走去。
觉得情形微妙之人不少,待亲眼看到行动并未受到桎梏的皇后时,来传话之人心中那颗大石落了一半,连忙上前见礼,皇后自是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点头应了昨夜她同陛下确实来了骊山,可对后头陛下是否回去之事却是并未回答,而是又问起了皇城那里的事。
“皇城那里怎的说?听闻昨夜他翻牌子了?翻的谁的牌子?几时翻的牌子?除了缉拿’司命判官‘之外可有旁的命令?”
这些皇后问出的问题自是很快便自骊山传了回来,除此之外,关于’司命判官‘是否在骊山皇后也作了回答:“人已被扣下了。”
有些话天子虽说过不能明说,只能含糊,可那含糊也是有度的。譬如不直接称呼皇城里的为’陛下‘,而是以’他‘、’皇城那里‘代称,又譬如那句’人已被扣下了‘,一个’扣‘字便用的极其微妙,叫人只一听便能察觉出几分其中的问题来。
对皇后的回答,天子自是满意的。
当然,满意的不止天子,还有不少得到骊山传回的消息之人,这其中自也包括在府衙等着的长安府尹同林斐。
“娘娘虽执掌后宫不干政,人却还是个明白人。”长安府尹笑着看了眼林斐,“她说的这些已足够确定我等的猜测了。”
一面忍不住夸赞了一番皇后娘娘的应对得体,一面想起骊山中的举动,长安府尹面上的笑容便淡了些,同林斐对视了一眼之后,说道:“或许还真叫你我猜到那最坏的可能了。”
林斐点头,顿了顿,道:“陛下不会随意允许自己的女人远离自己视线范围之外的,所以断断不可能留下皇后一人独自在骊山侍疾老太妃。”林斐说到这里,瞥了眼长安府尹,“他见多了先帝后宫淫乱后宫之事,去岁一年又亲眼见了先帝后宫那些老人’耐不住寂聊‘,稍加引诱便上了套。这等下套之事做的多了,又叫他亲眼看到那么多人入了他的套,这些会令他不再轻易相信一个女子肯’为他守节‘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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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这世道有那面对百般诱惑也能身心为他坚守的女子,这其中自也包括皇后。”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后宫的方向,“那坐拥百花的主人不相信一朵花只会认他一个主。”
这世道有些话能互相说的通之人不多,不过好在他同面前这位只有一个夫人,且夫妇感情甚笃的长安府尹都是认同的。
“在很多人眼里,我等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才是异类,可或许正是因为我等是异类,由此旁观者清的看的分明,有些事不仅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甚至那州官为了杜绝这等事,会将百姓时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的。因为在爱放火的州官看来,一旦脱离视线,那百姓搞不好会趁着他不注意悄悄点灯。”长安府尹点头,手中茶杯以茶代酒的同林斐碰了碰,道,“对寻常后妃尚且不允其脱离自己的视线,更何况那是皇后,是她的嫡妻!且皇后侍疾的对象——老太妃又是个养面首之人,在他看来若皇后心志不坚昏了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学坏了就不好了;即便皇后没学坏,这老太妃身边有外男出入,若是使点下作手段这可不是皇后不学坏就能避免的了的。”
有些话他二人没说,先帝后宫那么多老人纷纷’耐不住寂聊‘中了招,有些是主动的,更有些是被人使了下作手段在先,至于是什么人使得手段,又是得谁的授意就不必挑明了。
正是因为自己使过这些手段,知晓用这些手段害人有多么容易。一旦涉及自身,更是严防死守,一点都不敢松懈!所以,于陛下而言又怎可能轻易让自己的嫡妻同一个养面首之人独处?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了!一想到这里,林斐忽道:“麻烦了!”
对面的长安府尹显然也同他想到一起去了,点头道:“陛下去岁那些小道手段的反噬可能远比你我二人原以为的更要凶猛!”
他们所见总有’精明‘的商人将脑袋削尖了往那好处堆里钻,行事不择手段,却不知这些手段落在旁人眼里是会害怕惶惶的,那名为’信誉‘同’底线‘的东西看不到也摸不着,顺风顺水时察觉不到’信誉‘同’底线‘的用处。恰似那’聚宝盆‘无往不利的得手获利时是感觉不到自己手底下做的那些生意有多损阴德的,若不是出了事,是感觉不到那些’信誉‘同’底线‘的重要的。可一旦步入逆境,那些看不到也摸不到的东西好似就突然有了具体的身形模样一般迅速向人砸来,接连不断的砸落到人的身上,让人无法轻易翻身。
林斐看懂’陛下这般使过这等手段之人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嫡妻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旁人自也能看懂,因为其中的门道并不复杂。
一个大族中总有阅历足够丰富、眼也足够清明之人能轻易看透那些虚晃一招背后之事的。
“陛下不让嫡妻脱离视线,难道又能允其馀后妃脱离视线?”长安府尹说着,瞥了眼皇城的方向,“待她们反应过来,不说她们家族会不会跟着她们行这等事了,可为求自保,那后宫还当真成了皇城里那个的后宫了。”
“即便很多后妃并未被翻牌子,却也不敢赌。”林斐叹了口气,说道,“因为陛下去岁一整年展现出的手段,叫她们不敢赌陛下回宫之后还会不会留她们性命。”
这便是那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信誉‘同’底线‘的重要了,那小道手段一时使来让人体会到了走捷径的妙处,可一旦反噬,多数被牵连其中之人都是不敢赌他的’良心‘、’底线‘以及’气量‘这些东西的。
“过往便不曾展现过这等东西出来,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呢?万一他身上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呢?”长安府尹摇头,道,“所以’精明‘的商人看着做生意厉害,可同样的,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面,那极讲诚信的商人亦有做生意厉害的。”
“送女子进宫的,不少都是那左右骑墙之辈,这时间拖久了,等同在那里将人性架在火上反复烘烤,还真说不好那些女子背后的家族会不会参与进来,毕竟富贵权势险中求啊!”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所以,不趁着皇城那里还未成气候,还未结成同盟及时打回来,你说陛下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反复思索了一番,都觉得及时打回来才是上策,且有人既去了骊山,等同已丢了颗名为’信任‘的药丸进骊山,寻常人接到了这药丸,不该立刻现身跟着出来吗?
“皇后既能随意走动,我便不信陛下不能。”长安府尹说道,“难道他自己的兵马连同姓田的手下的兵马将他用锁链锁起来了不成?”
“若是如此,骊山上的情形必是紧张的,必能被前去探查之人看出端倪。”林斐说到这里,看向长安府尹,“这便是我先时说的那个聪明人走上死路成了小聪明比寻常人更不如的糟糕情况了。”
寻常人遇到这等情形都会立刻现身,偏那’聪明人‘会躲在背后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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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寻常人不会想那么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在里头;可’聪明人‘不同,他要思虑之事有很多。”林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体面是一方面,除却体面之外还有旁的事。走小道的聪明人遇到那等需快刀斩乱麻、不破不立之事时,往往比寻常人更不如的,因为他会试图修修补补的‘补救’,不想重来一遍,由此陷入迷途而做些寻常人都匪夷所思的蠢事。”
“需快刀斩乱麻、不破不立之事?”长安府尹听到这里不由一愣,待到反应过来时,将手中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就是眼下这件事?”
林斐点头,说道:“陛下运气不好,碰到的就是这等事。所以,他当会走上最差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死路尽头,而后绝路之下,不得已再重新走回来。”他说道,“至于他顾及的体面以及天子威严,为了这体面同天子威严而不欲行快刀斩乱麻之事费的那些功夫,不止功夫白费了,甚至这体面同天子威严怕也会在此过程中被他自己的种种拖遝、补救行为亲自踩到泥地里,直至最后一点都不剩。”
“可不是吗?”长安府尹摇头唏嘘道,“既总有这一日,那这些事情总会现于世人眼前的。寻常百姓可不会考虑这些弯弯绕绕的天子顾虑之事,他们只会从结果反推先前的情况,看到陛下没有立时跟人杀回来,而是平白多吃了那么多的苦头。随后,百姓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倏然发现这等事让他们来做都能比天子做的更好。如此一个比自己更蠢、更糊涂的天子哪里来的天威?只有同情罢了!”
做一个被百姓同情的天子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有时候,同情的背后赫然是瞧不起同蔑视。人性有善恶,善人看到可怜人会生同情,而恶人看到可怜人则会嘲笑与蔑视。
“民间百姓眼里的’蠢‘和’糊涂‘积的多了甚至有那冲垮龙椅震慑之力的危险,因为多数人会敬一个看不着摸不着且也不知其做了什么的天子,却不会敬一个众所周知的蠢货与糊涂蛋。没有敬意,那龙椅的震慑力自也大不如前了。”林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之色,“陛下即便历经大劫,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的回来了,往后馀生却也不知要做多少寻常聪明人都未必能完成的事才能抹平自己在众人眼中的蠢人同糊涂蛋形象了。”
“如此看来,真是那坏人绞尽脑汁的破坏都比不上陛下的灵机一动了。陛下偏偏在最不该犯蠢的时候犯了蠢。”长安府尹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之色,“怕是要吃大苦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