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市，云熙府邸小区，四月二十一日，窗外，晴空万里。
张牧城是被小区外的防空警报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闯进了他的耳膜，拉扯着他的神经。
随后便是大喇叭的声音。
“集合——集合——”
“该小区所有住户，立即到南门广场集合！重复，该小区所有住户，立即到南门广场集合！”
“携带身份证明、三天口粮及个人必需品，轻装简行！”
“拒不配合者，后果自负！”
张牧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让他知道。
天已经亮了。
他昨晚熬到后半夜，刷手机刷到眼皮打架，看着还勉强维持运营的互联网网路，播报著全世界各地的概况。
印天竺的老百姓，正在寺庙祈福。
美利坚的老百姓，正在持枪械斗。
大夏的老百姓，正在日夜兼程的回老家。
互联网上的评论感慨著，难怪大夏几千年不亡，祈福和械斗都没有回老家安全但是他刷了一晚上手机，也没看到关于女娲岛的具体情况。
网上能搜到的只有官方拍摄的一些关于女娲岛的视频和图片。
张牧城又不是小孩子。
鬼才信那些视频和照片，这些年，他们被忽悠的还少吗？
但是虎头市，似乎也不安全了。
喇叭声还在响，像钝刀子割肉，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楼下已经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拉杆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女人尖细的催促和孩子不明所以的哭闹。整栋楼都醒了，或者说，整个小区，整个城市，都在这把钝刀子的切割下，颤抖著醒来。
张牧城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
手指撩开窗帘的一角。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
小区南门外那条原本算得上宽阔的街道，此刻被一种沉郁的墨绿色填满了。不是树，是人。是穿着墨绿色作战服、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像一道突然从地底长出来的钢铁篱笆，把小区出口围得水泄不通。钢盔、防弹背心、自动步枪上冷硬的金属光泽，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
几个士兵正举著扩音喇叭，对着小区内喊话。他们的脸藏在钢盔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在机械地开合。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失真得厉害，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更远处，街角停著几辆轮式装甲车，炮塔上的机枪黑洞洞地指著天空。还有两辆绿色篷布的军用卡车，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不是警察，不是武警。
是正规军。
张牧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他松开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干涩！
“他妈的”
第二句骂出口时，带了点哭腔。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虎头市这座所谓的“军工重镇”、“北方最后堡垒”，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才第三天。
电视里说“化零为整”、“返回原籍”、“农村包围城市”他还以为至少有个缓冲期，至少虎头市这种级别的城市，军方会多守几天，给市民多点时间准备至少让他把银行里那点存款取出来，换成黄金——末日里票子肯定不值钱，不如黄金
可结果呢？
军队直接开进小区，拿大喇叭喊你集合。
集合去哪儿？不知道。带你去哪儿？不知道。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
张牧城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丧尸症爆发第五年，局势暂时稳住，安全区创建。他当时在南方一个小城做销售，日子过得不上不下。看着电视里关于“新长城”的报道，看着那些高大城墙和威武的军人，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得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花了半年时间，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远房表哥在虎头市某个军工企业当个小头目，大学同学的父亲是本地某个局的副局长——请客吃饭送礼，说尽好话赔尽笑脸，终于把工作调到了虎头市一家效益还算不错的国企。然后又掏空父母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自己那点可怜的存款，咬著牙在“云熙府邸”付了首付。
为什么选这里？
当时那个房产中介，一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指著沙盘唾沫横飞！
“哥，您瞧见没？咱们小区往西三公里，就是虎头陆军指挥学院！往北五公里，是第七集团军驻地！东边更不得了，火箭军某个基地就在那边山上！这叫什么？这叫军事核心区！真到了万一的时候，别的地方不敢说，咱们这儿，肯定是最后沦陷的！安全，绝对安全！”
安全？
张牧城当时看着中介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心里居然真的信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未雨绸缪，在末日浩劫里为自己和家人找到了一艘诺亚方舟。
现在想想，真他妈讽刺。
什么诺亚方舟？这房子现在打半价都没人要。不，白送都没人要。谁敢要？军队都开到你楼下了，喇叭喊着你滚蛋，这钢筋水泥的壳子，瞬间就从“安乐窝”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等著被丧尸或者炮弹砸烂的棺材。
“操他妈的”
张牧城又骂了一句，这次骂得顺畅了些！
他撑著墙壁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视黑著屏，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他拿起遥控器，想打开看看有没有最新的新闻，手指按在开关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看了又能怎样？
电视里那个主持人已经用一颗子弹告诉所有人：没用了。最后的通告已经发布，最后的计划已经启动，剩下的，就是各凭本事，自求多福。
他扔掉遥控器，开始在家里转悠。
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装修花了他不少心思，北欧简约风，白墙原木地板，沙发是芝华士的头等舱，电视是七十五寸的索尼。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柜，大部分书还没拆封，摆着充门面。主卧的飘窗上铺着软垫，他前女友——最喜欢躺在那里晒太阳，后来她跟一个有权有势的富二代跑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丧尸！
他娘的。
张牧城忽然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怕吗？
当然怕。怕死，怕变成行尸走肉！
但除了怕，他心底深处，竟然还涌动着一丝兴奋？
没错，是兴奋。
末日来了。
秩序崩了。
法律没了。
以前那些压在他头上的东西——房贷、车贷、领导的脸色、前女友鄙夷的眼神、父母望子成龙的叹息——忽然之间，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堆被大风刮走的废纸。
更重要的是
如果末日来袭，一切都有可能，什么才华，什么能力，什么学历，什么社交，统统都可以滚蛋，只要达到一个要求，他就可以站在社会链顶端——活着！
张牧城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走到阳台，撩开窗帘一角，再次看向楼下。
士兵们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逃难的人群像受惊的蚁群，从各个楼洞里涌出来，拖箱提包，惶惶不安地朝着南门汇聚。一个老太太似乎不肯走，坐在地上哭嚎，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老太太的拖鞋掉了一只，露出瘦骨嶙峋、布满老年斑的脚。
残酷吗？残酷。
但张牧城看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如果如果没有这些军队，如果这座城市真的彻底乱套，像小说电影里那样！
他也许可以不用逃。
他可以留下来。找个坚固的地方，超市、银行金库、或者某个高档别墅区的地下室。囤积食物，搜集武器。
枪！楼下那些士兵手里就有。等他们撤了，或者死了，总能捡到几把。就算没有枪，菜刀、铁棍、弓箭，什么不能杀人？
然后呢？
然后他可以为所欲为。
这个词蹦进脑子里时，张牧城浑身打了个激灵！
别墅。他一直想住别墅，带花园、游泳池那种。以前只能在房产广告上看看，摸都不敢摸。现在呢？那些有钱人跑了，别墅空着。他可以随便挑一栋，最大的，最豪华的。把里面的名酒、雪茄、古董摆设，统统占为己有。躺在真皮沙发上，脚踩波斯地毯，用金盘子吃罐头——如果还有罐头的话。
女人。
张牧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吹了。一个嫌他赚得少，一个嫌他没情趣。他今年三十二，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肚腩微凸，发际线后移。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个被生活腌过头了的咸菜，又蔫又皱。
可在末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可以收留女人。年轻的，漂亮的，皮肤白的，腿长的。不用多，四五个就够了，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换不一样的，周六周日两天休息！再多他就养不活。她们可以用身体换食物。他会对她们好，谁让他舒服，他就给谁肉
如果有男的干涉，嗯直接杀了。
等人死的差不多了，就搞一辆法拉利，去超市拿名牌，搞几个游戏机，苹果电脑，全要最新款哦，对了还有情趣店到时候用什么姿势毕竟好呢！
他嘿嘿笑了起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挥散杂念。
现在想这些干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命！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要不要去女娲岛？
要不要再相信一次官方毕竟网上一直宣传，那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有完善的生态循环系统，有军队保护，能安居乐业
可去了那里他张牧城算什么？一个普通市民，一个中级国企职员，没背景没特长，在那种地方，大概率是社会底层。住集体宿舍？吃配给食物？遵守严格的纪律？每天干活，换取一点微薄的生存资源？
那他妈的岂不是比现在更糟。至少现在他还有套房子，还有点存款。到了岛上，他真就一无所有了。
而且，岛上肯定严格控制人口，男女比例、婚配生育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占四五个女人？
他当不了皇帝了！
留在这里，虽然危险，虽然可能死，但有机会。
有机会翻身！
喇叭声再次炸响，比之前更近，似乎已经到了他这栋楼下。
“最后通知！最后通知！云熙府邸三号楼住户，请立即下楼集合！重复，立即下楼集合！”
张牧城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身冲进卧室，从衣柜里扯出一个登山包。这是他去年跟风买的，号称末日求生必备，花了他两千多，一次都没用过。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往包里胡乱塞东西：几包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一盒巧克力，一包牛肉干——都是之前囤的，没想到真用上了。充电宝，手电筒，多功能刀，一捆绳子，一盒抗生素，还有抽屉里那点现金和金银首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匕首。这是他在网上买的仿制军刀，开了刃，寒光闪闪。他握著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背上包，走到门口。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周末上午，他准备出门逛个街，晚上还会回来，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抱怨明天又要上班。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喉咙里堵著什么，他用力咽下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扇门敞开着，里面凌乱不堪，像是被洗劫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怪味。他没有选择电梯，人太多了他走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南门方向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哭喊声、呵斥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士兵们端著枪，在人群外围成一道警戒线，表情冷漠，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张牧城混进人群，跟着人潮慢慢往前挪。
“去哪儿啊这是？”
旁边一个秃顶大叔扯著嗓子问，脸上油汗涔涔。
“不知道啊！就说集合，啥也不说！”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带着哭腔。
“会不会是去地铁站？我听说别的区都在往地铁站赶！”
另一个年轻人插嘴。
地铁站？
张牧城挑了挑眉。这倒是有可能。虎头市的地铁系统修得又深又坚固，不少站点本身就是按人防工程标准建的，容纳量大，易守难攻。作为临时疏散点和转运枢纽，再合适不过。
人群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被士兵驱赶着，朝着小区南门移动。出了南门，拐上主街，方向果然是往南边的地铁站。
街道两旁一片狼藉。不少店铺被砸开了，玻璃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里面的商品早被抢空了。几辆汽车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引擎盖翘著，冒着淡淡的黑烟。更远处有浓烟升起，不知道是什么烧着了。
张牧城缩了缩脖子，把登山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天边，几个黑点正迅速掠过城市上空，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从东边到了西边，身形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飞机！”
有人惊呼。
“是歼20！我认得！电视上见过！”
那个秃顶大叔激动地指著天空。
张牧城也认出来了。修长的机身，鸭翼布局，银灰色的涂装确实是歼20，大夏最先进的第五代战斗机。平时只在新闻和航展上才能惊鸿一瞥，此刻却真实地撕裂虎头市的天空，带着一股肃杀！
真他妈帅。
张牧城心里冒出这么一句。
可下一秒，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种时候，战斗机升空，是要干什么？
巡逻？警戒？
还是轰炸？
轰炸哪里？丧尸聚集区？还是某些需要“清理”的地方？
“别瞎看！走你们的路！”
张牧城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
这个时候，拿枪的就是爷！
歼20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家里那些疯狂的念头。
别墅。女人。为所欲为。
太可笑了！
歼20一个扫射就可以把自己轰成渣！
自己就是个勾八！
可是可是
去了地铁站，然后呢？坐地铁去哪儿？如果真的能去女娲岛，那固然安全，可也意味着他那些阴暗的、狂野的幻想，彻底破灭。他将继续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小市民，在集体宿舍里苟延残喘，看着别人分配女人，分配食物，分配活下来的资格。
如果中途有机会呢？
如果地铁出故障？如果军队控制不住场面？如果丧尸冲进来了？
混乱，才是阶梯。
张牧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在恐惧和兴奋之间摇摆不定。
他随着人群，拐过一个街角。
虎头市地铁三号线，“云熙府邸站”的入口，就在前方。
那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正无声地吞没著源源不断涌来的人潮。
士兵们在入口处设置了检查点，快速地翻查着人们的行李，催促著，推搡著。哭喊声在这里达到了一个高潮，又迅速被地铁通道深处幽暗的寂静吞噬。
张牧城握紧了背包带子。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他的房子，渐渐看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汇入那条通往地底的、缓慢移动的人河。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还是想当皇帝，妈的，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想起一句古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