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易的世界，在十八年的人生里，是由钢筋水泥、课本试卷、父亲的白大褂和母亲临终前温凉的手构筑而成的。
他相信丧尸病毒是核酸和蛋白质构成的非细胞生命形态，相信异能觉醒是基因突变与环境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相信一切超自然现象终将被科学解构——哪怕丧尸横行、城市沦陷，他也固执地认为，那不过是某种未知的太空病毒引发的人类社会秩序的暂时崩塌。
以人类的智慧，终究有一天，会在这场危难中取得胜利
可现在，他构筑了十八年的唯物主义大厦，在一道剑光中轰然倒塌。
那道剑光来得毫无征兆。
太过璀璨，太过刺眼
以至于当那剑光消退，那柄长剑，漂浮在韩易眼前时，韩易，仍旧无法相信，这么单薄的一把剑，能切割开那群丧尸，紧实的肌肉，坚硬的骨骼，甚至连最坚硬的头骨，都被切开，如同热刀切开黄油
这完全违背了物理学规律。
还有那道，撞进他视野里的人影。
来人是从走廊尽头那扇破窗闯进来的。
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巨响，锈蚀的窗框连同残留的玻璃碴子炸成漫天碎屑，在昏暗中反射出星星点点的惨淡天光。
紧接着，那道黑影便如陨石天降，裹挟著碎石、尘埃和窗外灌进来的冷风，重重砸落在满是污秽的水泥地上。
耀眼！！！
太耀眼了！
韩易十八年来，从没觉得，什么人，能耀眼成这样宛如神祇降临
而那“神邸”也不过是一个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怪的玄黑色劲装。不是现代服装的裁剪，更像古装剧里的夜行衣，却毫无累赘之感，紧贴著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哑光。
他的头发比寻常男子略长，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此刻无风自动，微微飘拂。
那柄斩杀了十几头丧尸的长剑，就漂浮在那青年的身侧。
长剑，长约三尺，剑身狭直，通体是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黑，唯有剑锋边缘流淌著一线比霜雪更冷冽的银白。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青年身侧半尺的空中，剑尖微垂，剑身随着青年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如同拥有生命。
没有支架，没有磁悬浮装置，没有任何韩易认知中能够解释的物理原理。
它就那样违反着地心引力的悬浮着。
青年缓缓直起身。他的脸庞在昏暗与尘埃中有些模糊，但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被腰斩的丧尸残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嫌弃弄脏了地方。
然后，他才抬起眼。
那一瞬间，韩易觉得走廊里本就稀薄的空气被彻底抽干了。
他读过很多古诗，背过很多古文。老师讲《神仙传》时，说古人笔下的仙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说他们“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说剑仙“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那些句子在韩易看来，不过是浪漫的夸张，是生产力低下时古人对超自然力量的臆想。
可此刻，那些死去的文字突然活了过来，化作冰冷的电流，沿着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炸得他头皮发麻，全身每一个关节缝里都仿佛有细小的雷霆在爆响。
眼前这人，像传说中的仙人——从古书里走出的仙人！！！
与此同时。
一声嘶哑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韩易身后传来。
“神神仙”
韩易转过头，看见那个原本瘫软在地的老妪。不知何时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著
“神仙！我就知道！老天爷没瞎眼！这世上真有神仙！真有救苦救难的神仙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后，她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时已是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涕泪横流！
“神仙！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救救我们这些苦命人！杀了那个妖道！杀了那些吃人的怪物！求求您！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供奉！求求您，大慈大悲！”
老妪的哭很快感染了旁边的两个母亲！
抱着婴儿的母亲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哭得更大声。
牵着小女孩的母亲紧紧搂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望着林霄的背影，拉着闺女，一起磕头。
韩易没有跪。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勉强靠着冰冷的墙壁支撑身体。他握著短铁棍的手还在抖，但目光却无法从那个黑衣青年身上移开。
神仙吗？
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真有神仙的话，这世上，怎么还是有那么多，肮脏龌龊不公事
而就在这时，楼梯下方，一个嘶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元始开天，吾道永昌，秽土滋生，尸鬼横行，此乃天罚，涤荡孽障吾奉法旨临凡救场皈依者生悖逆者亡”
韩易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看见那个变异的老人丧尸——也就是那个神棍玉尘子，正一边吟唱，一边拾阶而上！
他破烂的白衣拖在地上，随着他蹒跚的脚步晃动。
他脸上溃烂的皮肤抽搐著，试图挤出一个表情，最终只形成一个比鬼哭还难看的笑容。覆盖眼球的青白色膜状物，此刻从中间彻底裂开，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点摇曳的鬼火。
他歪著头，赤红瞳孔先扫过跪地磕头的老妪和妇孺，掠过呆滞的韩易，最终，牢牢锁定了走廊另一端、黑衣执剑的青年身上
吟唱声戛然而止。
“吾乃”
他张开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黑黄的牙齿间血肉模糊！
“元始天尊座下第三十七代持法大弟子，玉尘子是也！在此普度众生，扫除业障！尔是何方神圣？”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丧尸残骸！
“为何擅闯吾之道场，杀吾座下护法？”
原本面无表情的青年，此时终于抬起眼皮！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玉尘子”，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
“我是你爹。”
“臭傻逼。”
“玉尘子”赤红的瞳孔猛地一缩，腐烂的脸颊肌肉扭曲起来。
而那黑衣青年，则自顾自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竟然会说话？丧尸会说话吗？哦，想起来了”
“林夕的日记里，誊抄过，八年前的一篇报道——报道里说，科学家发现，当一个地区的丧尸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会有概率，诞生变异丧尸，这类变异丧尸，可以开口说话，拥有部分生前记忆，甚至会掌握异能青州这才陷落多久啊！竟然也诞生出变异丧尸了？”
“就是这变异丧尸，怎么长得这么丑啊！”
“歪瓜裂枣的，丧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玉尘子，先是一愣。
像是在理解对方说的话。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丑？”
“你你说谁丑？！”
“不准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着我！！！”
“玉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他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黄口小儿！肉眼凡胎！安识吾之法相？！此乃脱去臭皮囊，业火煅金身！吾已触摸天道，褪去凡俗！假以时日，吞纳足够血肉魂魄，自可重塑仙躯，羽化登仙！吾乃正牌修仙之人！你休得胡言，辱我道行！”
可就在这时，那黑衣青年，面色忽然一沉。
“修仙之人？”
悬浮在黑衣青年身边的黑色长剑，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般的颤鸣！
黑衣青年，向前踏出一步。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玉尘子”身上每一处溃烂，每一滴污血。
“你吸的是血腥腐臭，炼的是尸毒戾气，走的是吞噬同类的兽道。也配说自己是修仙之人？”
“就算老子出身魔宗，在三真初圣宗那鬼地方摸爬滚打，见惯了扒皮抽魂、炼尸养蛊，背刺算计的勾当”
“可魔修也是修士！求的也是超脱，争的也是大道！功法或许阴毒，手段或许酷烈，但那也是踩着荆棘、逆着天命，从天地夺一线生机！如你这般，只知道吞噬血肉的怪物，也他妈敢自称修仙？！”
他抬起手，握住了悬浮的黑色长剑的剑柄。
“你要是修仙之人，那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