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厉的尸体被抬回部落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位跟随石虎几十年的副族长，平日待人和善，做事公允，谁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是内鬼。直到林昊掀开石厉的衣领，露出后颈那个黑色的扭曲印记。
“噬灵魔种。”林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被控制了，神智被侵蚀，身不由己。”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几个年轻战士红着眼眶，他们都是石厉一手带出来的。
石虎抱着老兄弟逐渐冰冷的身体，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石灵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昊蹲下身，手掌贴在石厉心口。五行灵力探入，仔细检查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以及开始溃散的神魂。
“还有一线生机。”他忽然说。
石虎猛地抬头：“什么？”
“魔种扎根在神魂里，但没有完全吞噬。”林昊皱眉感应着，“石厉死前那一刻的清醒，让他的本命魂光缩到了识海最深处，魔种暂时够不着。现在他肉身已死，魔种失去依托，正在慢慢消散……但他的残魂也在消散。”
他看向石灵：“灵儿，你刚才在溶洞里，灵体波动时看到了什么？”
石灵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很多灵体……被困在一个大阵里……阵中央有个黑色的洞，里面有东西要出来……”
“那是魔种的本源感应。”林昊站起身，神色凝重，“魔种之间是相连的。石厉体内的这个，应该是从某个母体分裂出来的子种。母体不死，子种就能不断重生。”
他顿了顿：“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任由魔种和石厉的残魂一起消散，这样最安全。第二，尝试把魔种从他残魂里剥离出来——但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一旦失败，魔种可能会反噬，甚至通过灵体连接找到母体，暴露我们的位置。”
石虎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想救老兄弟，但不能拿整个部落冒险。
这时，石灵忽然开口：“林大哥，我能试试吗？”
“你？”林昊看向她。
“我的大地灵体……好像对那个魔种有反应。”石灵不太确定地说，“刚才在溶洞里，魔种爆发的时候，我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就像……就像大地在愤怒。”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淡淡的土黄色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那些光芒很柔和，却带着一种厚重的、亘古不变的气息。
林昊眼睛一亮：“地脉共鸣？”
“我不知道。”石灵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如果我把手放在石厉叔身上，大地会帮我。”
林昊沉思片刻，看向石虎：“石族长，你做决定。”
石虎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坚定，又看看石厉苍白的脸，重重吐出一口气：“试！若失败了，是石厉命该如此。若成了……我替他谢谢你们。”
“那就回禁地。”林昊说，“那里地脉之气最浓，对灵儿有帮助。”
三人再次进入禁地。这一次，气氛更加沉重。
石厉的尸体被平放在泉眼旁的石台上。泉水中的地脉微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原本刚毅的脸显得有些苍白虚幻。
林昊盘坐在石厉左侧，双手结印。道种树虚影在身后缓缓浮现，五色光华流转，照亮了整个溶洞。
“灵儿，你坐到右边，把手放在他心口。”林昊吩咐，“不要抵抗任何感觉，让大地指引你。”
石灵依言照做。她的小手按在石厉冰冷的胸膛上，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很快，她掌心开始发热。不是她自己产生的热，而是从石厉体内传来的——那种阴冷、黏腻、充满吞噬欲望的触感，正是魔种的气息。
石灵身体一颤，本能地想缩手。
“别怕。”林昊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感受大地的脉动。大地承载万物，也净化万物。”
石灵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她开始回想小时候阿爹教她的方法——如何与大地沟通。
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须深深扎进土壤。想象自己是块石头，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色。想象自己是这条地脉，流淌了千万年，见过沧海桑田……
渐渐地，她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
溶洞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很轻微、很有规律的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泉眼中的光芒变得明亮，淡黄色的地脉之气如雾般升腾，将石厉的身体笼罩。
林昊眼神一凝，立刻催动道种树。
五色光华中，后土法则叶子上那道金色花形纹路骤然亮起！这一次不是微光，而是璀璨的金芒，与地脉之气产生共鸣！
石灵闷哼一声。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体感知——在石厉体内，有一团黑色的、不断蠕动的雾气，正盘踞在心脏位置。雾气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扎进周围的经脉、骨骼、甚至残存的魂光里。
那就是魔种。
而在魔种深处，她感应到了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光点——那是石厉残存的意识，缩在识海角落，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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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我看见了……”石灵的声音有些发抖，“魔种……还有石厉叔的一点点魂光……”
“试着用大地之力，把魔种包裹起来。”林昊指导，“不要想消灭它，你现在还做不到。就想象用土壤把它埋起来，隔绝它和外界的联系。”
石灵努力尝试。
地脉之气在她引导下，缓缓渗入石厉体内，像一层层细沙，覆盖向那团黑雾。
黑雾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剧烈翻腾起来！那些触须疯狂挥舞，想要撕开地脉之气的包裹。
石灵脸色一白，感觉有无数尖啸声在脑海中炸响——那是魔种的意志，充满了暴戾、贪婪和毁灭欲。
“稳住！”林昊低喝，一掌按在石灵肩头，五行灵力涌入，帮她稳固心神。
同时，他另一只手凌空虚划，一道五行封印的虚影浮现在空中，缓缓压向石厉心口。
魔种挣扎得更厉害了。
它开始释放出一种污秽的黑色能量，想要污染地脉之气。但地脉之气来自大地本源，厚重而纯净，那些黑色能量一接触就被同化、稀释。
“有效！”林昊眼睛一亮，“继续！”
石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牙坚持。地脉之气越聚越多，终于将那团黑雾完全包裹起来。
就像用泥土做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魔种在茧内左冲右突，却无法突破。它渐渐安静下来，但林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离开地脉环境，或者石灵的灵力接续不上，魔种很快就会破茧而出。
“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林昊沉声道，“灵儿，听我说。大地不仅能承载，还能封印。你要把‘封印’的意念，通过地脉之气，刻进那个茧里。”
他顿了顿：“就像……在土地上刻下碑文，告诉后来者这里埋着什么，不要轻易触碰。”
石灵似懂非懂，但她信任林昊。
她集中全部心神，想象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垠的大地上，手握刻刀，在土地上刻字。
刻什么字呢？
她忽然想起了溶洞石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那些她看不懂，但每次看见都觉得亲切的符号。
就刻那些吧。
石灵不知道的是，当她心中浮现那些符文时，她掌心透出的土黄色光芒中，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与林昊道种树叶上的金色花形纹路，竟有七八分相似！
林昊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打扰，只是加大了五行灵力的输出，为石灵提供支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溶洞里的地脉之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淡黄色雾霭。泉眼里的光芒明亮得刺眼，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石厉身体表面的黑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消失，而是被逼回了心脏位置，被那个土黄色的“茧”牢牢封住。
终于，在某个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石厉体内传出。
他心口位置，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那符文由无数细小的线条构成，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座微缩的山岳。
符文一闪即逝，没入石厉体内。
紧接着，石厉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坑。但坑里很快就被地脉之气填平，净化。
魔种被封印了。
不是净化，是封印——用大地之力将它牢牢锁在石厉心脏深处，与他的残魂隔绝开来。只要封印不破，魔种就永远无法再侵蚀他的意识。
但代价是，石厉的修为……全废了。
经脉被魔种侵蚀多年，早已千疮百孔。现在魔种被封，那些破损的经脉也无法修复。他就算醒来，也会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且身体会比常人虚弱得多。
石灵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林昊扶住她，渡过去一道温和的灵力。
“成……成功了吗？”她虚弱地问。
“成功了。”林昊点头，看向石厉。
石厉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呼吸。他脸上的死灰色渐渐褪去，恢复了一丝血色。
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紧闭。
“他什么时候能醒？”石虎颤抖着问。
“不好说。”林昊检查了一下石厉的状况，“魔种被封印，但他的神魂受损太重，需要时间温养。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个月。”
他看着石虎：“而且就算醒了，他可能也不记得被控制期间的事，甚至可能记忆残缺。你要有心理准备。”
石虎重重点头：“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灵儿，你……”
话没说完，石灵忽然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灵儿！”石虎大惊。
林昊连忙检查，松了口气：“没事，灵力透支，加上心神消耗太大。睡一觉就好了。”
他抱起石灵，发现少女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不是要醒，而是……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进入了深层次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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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心中一动，将一缕神识小心探入石灵识海。
他“看见”了一幅奇景——
石灵的识海中，悬浮着一颗土黄色的晶石。晶石内部，有无数金色符文流转，与她刚才刻下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
而在晶石周围，环绕着三缕淡淡的虚影。
第一缕，是那位白衣女修的背影。她站在百花丛中，回眸一笑，笑容温柔而悲伤。
第二缕，是一座巨大的石阵，正是禁地里的祭祀石阵。但这座石阵是完整的，散发着浩瀚的洪荒气息。
第三缕……是一片雷光交织的领域。在那雷域深处，隐约有一座宫殿，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这边，看不清容貌，但身姿挺拔，长发如瀑。她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雷光缭绕。
最让林昊震惊的是，他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苏玉清！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玉清师姐的雷霆剑意！
“雷域……”林昊喃喃道，“原来灵儿感应到的呼唤，来自那里。”
他收回神识，看着怀中昏睡的石灵，眼神复杂。
这丫头的灵体，似乎不只是大地灵体那么简单。她能沟通地脉，能封印魔种，还能感应到远在雷域的呼唤……
守阵一脉的血脉，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林尊者，灵儿她……”石虎担忧地问。
“她没事，反而得了机缘。”林昊说，“等她醒来，灵体应该会完全觉醒。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教她一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了。”
石虎一愣：“祖上传下来的？我们早就失传了修行法门啊。”
“不，有些东西不是靠文字传承的。”林昊看向溶洞石壁上的古老符文，“是靠血脉。”
他将石灵交给石虎：“你先带她回去休息。我在这里照看石厉，顺便研究一下这些符文。”
石虎点头，抱着女儿离开了。
溶洞里安静下来。
林昊盘坐在泉眼旁，看着石壁上那些符文，又看看手中那枚“守”字青铜戒指。
戒指在泉眼微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青铜光泽。那个“守”字，笔划古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守阵一脉……守的是什么阵？
上古封印？还是别的什么？
而百花宴上，噬灵族抓捕灵体，又到底想干什么？
林昊闭上眼睛，道种树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五片叶子中，后土法则叶子上的金色花形纹路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大地，与这处封印，与守阵一脉，已经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因果。
三个月后的百花宴，恐怕不只是找九儿那么简单了。
他轻轻摩挲着戒指上的“守”字。
既然得了这份因果，那就……守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