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里，沉重、黑暗、冰冷。
林昊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不断地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骨骼与什么坚硬东西摩擦的剧痛。他想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仙元紊乱不堪，道种树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五片法则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九儿……玉清……慧明……”他在心里默念着同伴的名字，努力想抓住最后一丝清醒。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
砰！
尘土飞扬。
林昊感觉自己砸进了什么松软又坚硬的东西里，接着是肋骨断裂的脆响，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眼前模糊的景象。
他最后的念头是：这地方……仙气稀薄得可怜。
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林昊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阿爹，你看他还有气！”是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带着好奇和些许紧张。
“小心点，灵儿。”一个粗犷的男声回应，“这人从天而降，砸穿了咱们的狩猎陷阱，肯定不是一般人。你看他这身衣服，料子我从没见过，还有这气息……”
“但他伤得好重。”那个叫灵儿的少女蹲下身，“肋骨断了三根，右臂骨折，内腑震荡……咦？”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声音顿了顿。
林昊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一张凑近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少女扎着简单的马尾，身上穿着粗布衣裳，但袖口和裤腿都绣着奇怪的土黄色纹路。
此刻，少女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林昊胸口——那里，道种树的虚影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浮现，虽然黯淡，但五色光华依然在流转。
“阿爹！”少女惊呼，“他体内……有棵树！会发光的树！”
“什么树？”那个粗犷声音的主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也凑了过来。他穿着兽皮制成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石斧，身上散发着化神初期的气息。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道种树上时，脸色骤变：“这是……法则显化？不对，比法则显化更……玄妙。”
他立刻警惕起来，将少女拉到身后：“灵儿，退后。这人至少是炼虚期，虽然重伤，但万一……”
“可是阿爹，”灵儿从汉子身后探出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我感觉到……他没有恶意。而且，他身上的‘气’，和大地很亲近。”
她说着，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芒。
那光芒触碰到林昊身体的瞬间，林昊体内的道种树突然微微一颤。原本蔫蔫的后土法则叶子，竟然亮起了一丝微光，主动吸收起少女掌心散发出的那种土黄色气息。
“他在吸收我的地脉灵气！”灵儿惊讶，但并没有收回手，“阿爹你看，他体内的树……好像很饿的样子。”
汉子皱眉观察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我石虎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准的。这人眼神清澈时我瞥见过一眼，不是奸恶之徒。而且他伤成这样，咱们青石部落要是见死不救，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颗土黄色的药丸，塞进林昊嘴里：“这是‘地灵丹’，用部落禁地里的地脉之气炼的，对外伤有奇效。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了。”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厚重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林昊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你醒了？”灵儿惊喜道。
林昊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的石屋，墙壁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填着泥土。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石床（他现在躺的）、一个石桌、几个石凳。空气中有淡淡的泥土味和草药味。
而仙气……稀薄得让林昊想哭。
他飞升前所在的宇宙，随便一个荒星的仙气浓度都是这里的十倍以上。这里简直像是……被仙界遗忘的角落。
“这里……是哪里？”林昊声音沙哑地问。
“大荒域，青石部落。”石虎沉声道，“我是族长石虎，这是我女儿石灵。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砸坏了我们一个狩猎陷阱。”
大荒域？林昊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老子前辈给的仙界情报。好像……有点印象。一重天最贫瘠、最边缘的区域，仙气稀薄，资源匮乏，以部落形式聚居，弱肉强食。
他居然坠落到这种地方。
“多谢……相救。”林昊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别动！”灵儿连忙按住他，“你伤得很重，得躺几天。阿爹的地灵丹虽然好，但你的伤太奇怪了，好像不仅仅是外伤，还有……法则层面的损伤？”
林昊心中一动。这少女居然能看出法则损伤？而且刚才她掌心那土黄色光芒……
“你是大地灵体？”他问。
灵儿愣了愣，随即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嗯，觉醒没多久。阿爹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大地灵体修炼土系功法事半功倍，还能沟通地脉；坏事是……容易被人觊觎。林昊瞬间明白了。
“你放心，”他郑重道，“我不是坏人，也不会打你灵体的主意。我来自下界，刚飞升上来，因为一些意外和同伴失散了，坠落在这里。等伤好了，我会离开，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石虎打量着他，半晌，点点头：“我信你。不过你伤好之前，就安心住下吧。大荒这地方，你一个受伤的外来人乱跑，活不过三天。”
接下来的几天，林昊在石屋养伤。
石灵每天来给他送药、送食物。食物很简单，是一种叫“地薯”的块茎烤熟了吃，偶尔有点猎来的兽肉。仙气稀薄，这里的修士似乎也不怎么依赖仙气修炼，更多的是打磨肉身、锤炼气血。
林昊尝试运转功法恢复，却发现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这里的仙气不仅稀薄，还掺杂着一种奇怪的“荒古之气”，吸收起来很费劲，而且对道种树的影响很微妙。
道种树似乎在……主动吸收那种荒古之气。
尤其是后土法则叶子，这几天明显比其它四片叶子更活跃一些，颜色也从普通的褐色，慢慢转向一种更厚重、更古老的“玄黄”色。
“影，”林昊在心里呼唤，“分析一下这里的能量环境。”
依附在道种树根系中的影，数据流微微波动：“正在分析……主人，这里的能量构成很奇特。是一种未被记录的古老能量，我暂时命名为‘荒古之气’。这种能量性质厚重、苍凉、充满岁月感，对普通修士可能难以利用，但对您的后土法则……似乎有特殊的滋养效果。”
林昊若有所思。
这天下午，石灵又来送药。
她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着林昊吞下苦涩的药汤，忽然问：“林大哥，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九儿’，一个是‘初光’。她们是你的同伴吗？”
林昊动作一顿。
“嗯。”他轻声说，“九儿是我的道侣，初光……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我们失散了，我正在找她们。”
石灵眨了眨眼：“道侣啊……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林昊想起苏九儿银发如雪却依然绝美的面容，笑了笑：“很漂亮。”
“那你们为什么会失散呢？”石灵追问。
林昊沉默片刻，简略说了空间风暴的事。当然，隐去了噬灵族和归墟逆流的具体细节。
石灵听完，小脸皱成一团：“空间风暴啊……听阿爹说，那是很可怕的东西。不过林大哥你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林大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经常做噩梦。”石灵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梦见大地在哭泣，在流血。梦见星辰一颗颗坠落，砸在大地上，砸出深不见底的坑。还梦见……一个长得和我有点像的女人，站在一片废墟里，回头看我，眼神好悲伤。”
林昊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在归墟通道里看到的那些混乱画面。其中似乎也有类似的场景……
“你阿爹知道吗？”
“知道。他说可能是大地灵体觉醒带来的‘地脉共鸣’，让我别多想。”石灵撇撇嘴，“但我总觉得，那些梦……不简单。”
两人正说着，石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短促，一声悠长。
石灵脸色一变：“是警戒号！有敌人！”
她跳起来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回头：“林大哥你待着别动！你伤还没好！”
林昊哪坐得住。他勉强起身，走到石屋门口，向外望去。
青石部落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丘陵地上，周围用粗糙的木栅栏围了一圈。此刻，栅栏外的荒原上，尘土飞扬，一群骑着类似巨狼坐骑的匪徒正呼啸而来。
人数大概三十多，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赤裸的上身纹着血色狼头，气息赫然是化神巅峰。
“血狼盗！”有部落战士惊呼。
石虎已经带着部落的狩猎队挡在了栅栏前。青石部落能战的战士不过二十余人，修为多在元婴期，化神期只有石虎和另外两个老者。
实力悬殊。
独眼血狼勒住坐骑，狞笑着扫视部落：“石虎，老子又来了。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把你女儿交出来，我们血狼盗保你青石部落三年平安。不然……”
他舔了舔嘴唇：“今天就把你们部落屠了，女人和资源全抢走！”
石虎怒目圆睁：“血狼，你做梦！我石虎就是死，也不会把女儿交给你们这群畜生！”
“那就去死吧！”血狼一挥手，“兄弟们，杀！除了那个大地灵体的小丫头，其余一个不留！”
三十多名血狼盗呼啸着冲来。
战斗瞬间爆发。
青石部落的战士虽然勇猛，但人数和修为都处于劣势，很快就被压制。石虎独战血狼，勉强支撑，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石灵躲在石屋门口，小脸煞白，双手紧紧握着拳，掌心土黄色光芒不断闪烁，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昊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过早暴露实力，但眼下……
“灵儿，扶我一下。”他轻声道。
石灵愣了愣，但还是下意识扶住林昊。
林昊借力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吸进来的仙气少得可怜。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栅栏外的战场，轻轻一按。
“五行镇狱。”
没有华丽的声光效果。
甚至没有多少灵力波动。
但就在林昊手掌按下的瞬间，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领域骤然展开！
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在地面一闪而逝。
紧接着，所有冲在前面的血狼盗，包括独眼血狼在内，突然感觉身体一沉！
不是普通的沉重，而是仿佛有无数座大山压在身上，连抬一根手指都困难。坐骑更是直接趴倒在地，哀鸣不已。
而青石部落的战士，却丝毫不受影响。
“这……这是……”石虎震惊地看向林昊。
林昊脸色苍白——这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灵力。但他依然站着，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被镇压的血狼盗。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血狼盗们如蒙大赦，那股恐怖的镇压之力稍稍松了一丝。他们连滚爬爬地拖起坐骑，头也不回地逃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独眼血狼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林昊一眼，眼神里满是惊骇和怨毒。
尘埃落定。
青石部落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石屋门口那个脸色苍白、似乎随时会倒下的年轻人。
石虎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走过来，郑重抱拳：“石虎……代表青石部落，谢过道友救命之恩！”
林昊摆摆手，刚想说话，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五行领域，他撑不住了。
在倒下前，他只听到石灵焦急的呼喊，还有石虎的大吼：“快！把林道友抬回去！用地灵丹！用最好的药！”
然后，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昏迷前，他模糊地想：这下好了……彻底暴露了。
但好像……也不坏。
至少，这个叫青石部落的地方，应该暂时安全了。
而道种树吸收的那些荒古之气，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